古来纵兵焚烧一国都城者，注定要在煌煌史册中遗臭万年。
哪怕混一宇内，功盖千秋的始皇帝，焚六国公室，一样被苏澈这样的大家批判。
何况他一个先降宋，再降金，本来就名声不堪的三姓降将。
领命出了完颜宗望的大帐，郭药师心中的怨气愤恨快要冲破天灵盖。
“大人，此次军令，还望大人多多照拂，入城所获，小将愿分与大人一半！”
刘壁神采飞扬，凑上来耳语，想要跟郭药师亲近。
“哼。”
郭药师冷哼一声，侧头斜眼一瞥，拂袖而去。
入汴梁焚城，自然免不了要好好搜刮一番，汴梁终究是一富裕著称的宋国都城，哪怕被大军几番勒索，大家仍然愿意相信，还有深藏的金银钱财等着去捞。
但完颜宗望的命令，对刘壁这种不要名声，不需顾虑的小人来说是美差，是肥差。
可对郭药师，妥妥的是要命的毒药。
他不缺钱，不缺粮，他手下兵精粮足，什么都不缺。
他现在唯独却的是安全。
捧杀已经不足，完颜宗望这是要让他本来就顶风臭十里，不受人待见的名声彻底砸进粪坑里。
这是已经要着手对他动刀子了。
焚烧汴梁，坏了他的名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让他干各种各样的脏活，彻底绝了他跟宗室结交的路，把他弄成人憎狗厌的孤家寡人，然后好方便最后翻脸不认人。
郭药师清楚完颜宗望的恶毒心思，但他无力反抗，只能拿刘壁这样的小人物甩脸色宣泄悲愤。
“呸，不忠不孝，无仁无义的三姓家奴，你神气什么。”
谄媚换了个没脸的刘壁自讨没趣，等郭药师走远了，这才愤愤的吐了口唾沫，转身回自己的营房。
青城大寨。
完颜宗翰也在安排回军凯旋的事情。
分派诸将之后，完颜宗翰留下来心腹高庆裔。
高庆裔辽国降将，但因为通晓汉语，女真语，又多智计，慢慢得了完颜宗翰的看重，带在身边为通事，负责聘问以及外交事务，实则是他的幕僚与智囊。
“斡鲁补的病，真的好了？”
端着酒杯，完颜宗翰看着高庆裔，目光闪烁疑色。
前两天还说斡鲁补形销骨立，已经不能进食，怎么今天就突然好了，还能升帐分理军事了？
难道真吃了什么神仙药不成？
“此事不好说，或许是监军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高庆裔沉吟一阵，选择说了个寄情鬼神的说辞。
完颜宗翰深看了一眼高庆裔，知道自己这个心腹幕僚有所保留，但也没有过于在意。
斡鲁补或者对他有利，死了对他也一样有利。
天下为净，太祖崩逝。
大金也是兄终弟及，原本没有念想的人，就都有了念想。
斡鲁补作为太祖诸多子嗣之中最雄才大略的一个，有人比他更顾忌。
有斡鲁补在，虽然他会时长被对方的英明神武所压制，但同样也对他们是一种掩护。
让他们可以退在后面，左右逢源，默默积蓄力量。
皇帝的宝座，权利的滋味，又有谁不想尝一尝呢。
为长远计，斡鲁补吉人自有天相，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反正这次班师回朝，到了会宁府，斡鲁补跟吴乞买之间，必然会有一场大喜可看。
这才是他应该重重抓住的好机会。
履历战功，两灭大国，斡鲁补的功劳，足够撑起他跟吴乞买之间碰上一碰了。
论关系，吴乞买是太祖之弟，他粘罕也一样是太祖没出三服的从弟。
如何就执掌不得大金的权柄了。
“那个逆贼陈冲，可抓到线索了？”
想到回去的种种，完颜宗翰突然想到了让他丢尽脸的陈冲，不禁恨声出言，换了个话题。
“已经吩咐楚朝革去陈逆一切官职，并发海捕文书，也将消息通传两路驻军。”
“只是大帅，我还是觉得不该这般大张旗鼓。”
“说到底，陈逆只在汴梁有些走狗的争议名声，这海捕文书一下，却是咱们反过来帮他扬名天下了。”
高庆裔对完颜宗翰恼恨陈冲的处置，是持反对意见的。
“扬名天下又如何？这天下还有谁敢忤逆我大金！”
完颜宗翰愤恨不以，霸道凛冽。
宋国二帝被俘，只剩南面半壁江山，难道还敢为一个逆贼陈冲跟他作对不成？
“自古未闻，由南而北，可一统天下之人！宋国长江以南，不过是随手可取之地，等班师凯旋，大军休养一半年，大金必然全取天下！”
“陈逆就算窜逃到江南地界去，我也要他乖乖叫人押送回来，受我千刀万剐。”
完颜宗翰恶狠狠饮尽杯中酒，目光如狼一般。
牟驼岗一把火，不但烧掉了他的面子，更烧掉了他的里子。
那可是他屯兵屯粮的大营所在。
一次伐宋之后，宋人掘开江水将牟驼岗淹城了泽国，他来之后，可是不顾反对，一意孤行，废了好大的劲，才重新又将初次驻军的牟驼岗大营整理出来。
结果就让陈冲这个小老鼠一把火烧了个没头没脸。
这可是他戎马生涯之中，最灰头土脸的一次。
不弄死陈冲，这口气，完颜宗翰如何也咽不下去。
“大帅，陈逆只是小节，最主要还是需从汴梁多得些好处。如刘鲁开所说，宋国的图籍书册，大帅最好能夺过来，拓印一份再献给陛下。”
高庆裔没有跟完颜宗翰多争论陈冲的事情，提点他做些该做的事情。
图集书册，可不只是单纯的书籍，里面包含着宋国官方厘定的天下田亩，以及宋国山川舆图。
有了这些，再南征宋国残党，行军布阵就能如同掌上观文。
“不必如此麻烦，图集书册而已，陛下自会拓印分发。”
完颜宗翰拒绝，他想到了之前入汴梁时，跟斡鲁补的第一狗腿郭药师的对峙。
再去劫掠书籍图册，再来一次对吃，他怕忍不住暴虐脾气，直接动刀子。
到时事情就不好收尾了。
“那大帅，尽量多派人手，自汴梁搜刮到足以弥补损失的钱粮吧。”
高庆裔叹了口气，又提了一个建议。
牟驼岗的火，可是让他们西路大军损失惨重。
人员到是其次，最主要的是粮秣辎重。
“好，加派人手，将宋国降军全都放入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