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看一眼沉脸平静的韩世忠,好像突然从积极冲锋的排头兵,变成了事不关己的场外人一般。
陈冲心中又不得不生出一阵感慨。
活该人家功高盖主,胡侃乱骂,时人噤若寒蝉的时候,唯有他敢正大光明的胡吃海喝,痛骂怨杀岳飞,指着秦桧的老脸怒喷,晚年还泛舟西湖,逍遥终老。
韩世忠,可真是个复杂的人。
不能一味带着历史滤镜崇敬,也不能因为性格狂放不羁而另眼相看,是个绝对不可小觑的人物。
“陈留守,我家将军一时发了性子,就此揭过如何?”
给守卒道过歉,梁红玉很自然的接过了跟陈冲交涉的权利,继续代替韩世忠开口。
“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好本事。”
“贤伉俪先随我入营吧,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说。”
有梁红玉出面,事情自然只能就此打住,陈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佩服着甘拜下风,请两人入营详谈。
“韩将军,请吧。”
转身邀请韩世忠,陈冲的态度就不那么客气了。
事情揭过了,态度还得要有。
防止韩老痞子再出幺蛾子。
“陈留守请。”
好似恢复了将军应有的仪态,韩世忠也不扣着一点陈冲一直不下马的无礼了,翻身上马,带着梁红玉,毫无防备的跟上陈冲。
一路走来,韩世忠没再吭声,但一双眼睛却是没放下沿途任何一处细节,四下打量,将营盘驻扎的地貌都一一看过,记在心里。
等到了大寨前,韩世忠更是看的仔细,心里逐渐已经有了认识。
“陈小子看着文文弱弱,四体不勤,却有一颗虎胆,一点事情不怕。”
“军中更是有能人,一路过来,我看他扎营设寨,很多地方都又多处改动痕迹,但改动之后却更显章法齐备。”
“这设下八方烽火,层层关卡,尤其是这最后不设路门的大寨,本就易守难攻,还将水路便利用到了极致。”
“就这一处大寨,攻到墙下十亭兵力就要折上一两亭,剩下的兵力也只能发挥出三分力气,还要随时防备大寨中出水军袭击。”
“热闹起来,城寨中的水塔一开,外面就要养鱼了。”
“几乎立于不败之地。要平这里,非有上万擅长山地水战的吴越兵,外面再有数千游骑封锁,加数万重兵屯驻包围不可。”
进了大寨,陈冲没有第一时间就开堂说事,而是吩咐让人收拾出地方,先让韩世忠两夫妻略作休息,做过了待客之道再说其他。
急也不急于这一点时间,显得多没有城府气度。
沉默一路的韩世忠,一坐下就先滔滔不绝对着梁红玉评价起一路所见来。
“你就光看好的,没发现点什么不妥的地方?”
梁红玉轻笑,顺着韩世忠的话给他话头。
刚才在烽火台那里借题发挥,最后没有效果不说,还差点翻了船。
要不是路上早就商量过可能的局面,最后由她出面转圜,照着陈冲表现出来,寸步不让的刚强胆魄,怕是真有可能刚碰上面就掀了盘子,一了百了。
只是虽然转圜了回来,可结果却是他们路上所商议的最差的一种。
从来不肯吃亏的自家男人,看着平静,侃侃而谈称赞一路的安营扎寨布置,实际是想让她递话呢。
这个男人,本事是大,但脾气也是真的坏,还经常孩子气,自从吃了被人夺功还要赶尽杀绝的亏之后,这不能吃亏的孩子气就更重了。
时时需要她来哄一哄。
不过梁红玉知道,却也从没想过劝一劝,或者帮韩世忠改一改。
这些都是夫妻之间的情调,改了多无趣。
反正自己男人不会因小失大,而且还有他一直跟着呢。
“不妥的地方当然也有不少!”
韩世忠把头一昂,甚是骄傲。
一副我是谁,怎么会看不出破绽的模样。
“那你且说说,我好找机会转达给陈留守,为你把丢掉的面子挣回来。”
梁红玉含笑,小小的拿话刺了自家男人一下。
“哼,面子值几个大钱?我韩良臣是在乎那点东西的人?”
“是,将军神勇,乃是在世翼德,万人敌,岂会在乎区区小事。”
“哎,王几道的讨伐叛逆时到还轻财好义,有几分气魄,如今入了元帅府,却和阉宦康履之流搅和在一起,不图帮危救国,一心想着入主枢密院,已经不复从前,他所谓我有万人敌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本来是夫妻斗嘴情趣,用来解闷,不想韩世忠听了万人敌的称赞,突然兴趣全失,满腹牢骚的鄙视起人来。
“王渊王几道可是你的恩主,若非有他,当年辛兴宰夺你功劳,你哪还有命在?”
梁红玉笑脸一收,出声提醒。
“那是你寻人找到了扬惟忠为我上朝奏明缘由,才平的祸事吧?红玉你是跟我戎马多年,把旧事忘了!”
见梁红玉肃染,韩世忠却嬉笑起来,指名了疏漏,拒不认账。
“你呀!”
梁红玉失笑,点了点韩世忠肩膀,不再多说什么。
夫妻之间的默契早成,韩世忠这样说,虽然狡猾的转移话题,但梁红玉也知道,自家男人还是聪明的,不会因为心里厌弃旧恩主亲近宦官,就到处去乱说,败坏风评。
“不说其他,说说怎么对付这个陈小子吧!来之前从宗帅那里知道他的打算,真可谓是人小胆大,稚子狂妄相当勇士。”
“这见着真人来才发现,是我眼皮子浅了,不识豪杰。”
“这个陈小子,不好对付啊!”
韩世忠装模作样的愁苦。
“这有什么难,陈留守既然要做虎胆勇士,将军只要把刚才跟我说的称赞,再原封不动的去给陈留守当面说上一遍,保准什么波折都不会再有!”
梁红玉语带促狭。
“不去不去,我跟夫人的闺房体己私话,能叫外人,还是个毛头小子听了去?我韩良臣就是再粗鄙,也不是张伯英那种不要脸的小人!”
韩世忠连连摆手,顺便继续埋汰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