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不要再说了!”
宗颖面上潮红,痛苦的让陈淬住嘴。
经史子集,所学所闻,交给他的一直都是忠于君王。
陈淬现在当着他的面,拔掉了遮羞布,将血淋淋的丑恶都**裸的晾在他的眼前。
宗颖心中大乱,不知道该怎么维护自己多年形成的信念。
上皇与当今之间的禅位闹剧,抗金作为已经够儿戏羞耻了。
为何现在身负天下人望的大元帅,硕果仅存,唯一拥有法理继承大统的康王殿下,也是如此的,如此的……
宗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赵构。
说他如此不堪入目,如此心思歹毒,还是学陈淬一样,说他未雨绸缪,坐不垂堂?
“上皇禅位,当今拒不肯受,竟是昏迷中被强行上位。”
“如今康王殿下不思截救父兄,坐视妻女被掳,一心只想南奔。”
“我们大宋,我们大宋怎么会……”
陈淬并没有闭嘴,反而像是情绪彻底爆发,又将更多禁忌的丑闻揭开来。
只是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被憋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一切了。
上皇,当今,再加一个康王,父子三代帝王可期。
结果竟然是这样的不堪龌龊。
便是臣子心中一颗火热的心再怎么炽烈,碰到这样的情况也要心寒个透彻。
宗颖面红耳赤的颤栗起来,握在手上的军情都拿捏不住。
“君悦,君悦!”
“你既对康王殿下如此怨怼,又为何处处怀疑陈冲?”
连叫两声陈淬的字,艰难的让自己的情绪从怨气爆发的沸腾中冷却下来。
为了转移注意,宗颖急速转动脑筋,灵关一闪的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既然你这么看不上康王,对他满心失望甚至都成了挤压的怨怼。
为什么还要不待见陈冲呢?
虽然陈冲的身份存疑,可也没有证伪。
如果陈冲真的能摇身一变,成了赵伯冲,那也未必不能是另外一个选择啊。
这天下终究是需要一位陛下的!
康王如今行事,大失人望。
若他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天下人有了赵伯冲这个第二选择,何尝不是希望与出路?
“呵!”
陈淬冷笑一声,虽然被宗颖灵光一闪的问题问的愣了一愣,却并不回答。
“……唉,我们在这里说这些又济什么事?不过是徒惹烦恼罢了。”
“君悦,天下人的事,让天下人自己去决定就好了。”
“我们现在只要做好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黯然的将写满军情的文书合上,宗颖激动的情绪彻底平复,神态变得有些麻木。
父子三代陛下让人失望透顶又能如何?
这天下,终究不能没有官家。
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可官家才是一切的前提,没有官家,士大夫再怎么辉煌,也不过是重回南北朝,五姓七望圈地自守罢了。
中原大地,九州九野仍然沦为胡掳牧马之地,使腥膻遍地,而汉人无立锥之地,形同牲畜。
再烂泥扶不上墙的官家,也是官家。
有,总好过没有。
有,才能汇聚天下人心,抗击金虏侵略,保住汉家的江山。
“不是我非要说,只是心里实在憋不住。”
“岳鹏举这样的才俊,都能因为颠倒黑白差点被怨杀。”
“大帅殚精竭虑,一心为国,永远得到的只是敷衍而不是支持。”
“我看在眼里,我气不过。”
陈淬情绪的余波未曾散,仍然心气不顺,愤然慷慨。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给大帅。”
无视了陈淬的愤愤不平,宗颖叫来令官,将草批过的军情用火漆封好,叫飞送父亲宗泽。
他跟陈淬在这里说再多恼火的怨言,就算把大元帅府甚至朝野上下都骂个狗血淋头也没什么用。
一旦康王执意不听劝阻,要领军转进,南下应天府,如今勉强在广济河与济阴挡住金军东寇兵锋的形势,顷刻就会崩溃。
到时,就不是他们想在白马渡晒死金人的问题,而是金人会不会掉头,一鼓作气横扫大宋北边半壁江山,甚至马踏江南了。
现在,唯一能够阻止康王南下,也是仅有的一个,言辞表明态度之后,康王会忌惮考虑的人,就只有他父亲宗泽了。
“君悦,继续整军备战吧,等大帅回来,不管殿下那边如何取舍,白马一战都不可避免。”
等令官出去,宗颖肃声再看陈淬。
他的父亲他了解。
知不可为而为之。
哪怕最终不能阻止康王南奔,也绝对会在白马渡前,跟金军大战一场,决出一个胜负生死来。
河北数十万流寇,因一书相招,汇聚两岸,纷纷摇身一变成为义军。
哪怕仍然军令不通,数十万义军全都是摄于父亲的威望而聚拢来的乌合之众,根本不能协同作战。
可也从根本上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父亲的最大难题——兵员不足。
以宗颖对他父亲的理解,没有机会的时候,行险也要搏上一搏。
现在更是没有不战而走的道理。
“是我过于事态了,欣方,你别往心里去。”
“白马,就让斡鲁补这个贼酋,跟他的爪牙都埋葬这这里吧!”
陈淬终于重新平静了情绪,带着决然,转身大步而出。
澶渊之中。
宗泽舟楫巡营,巡视大小水寨。
在他身旁,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面白微胖,国字脸,似书生多过像武人的英武将军。
一袭火红披风,正如锦旗招展,映照湖面似烈火在跃动。
“鹏举,金人渔猎,善射,善阵战野战,甚至山地丛林,都不能阻止其侵略脚步。”
“更兼金人亡辽,兼收并蓄,得辽人铁骑为用,更是推陈出新。”
“金人,铁骑当为天下第一。步卒,不输天下任何人。”
“我大宋,唯独水军可以独步天下,是对金人最大的优势。”
“有朝一日北伐,当重水军,以此为根基,辅以步骑,方能驱逐鞑虏,复我河山!”
屹立船头,宗泽目光遥遥北望,对身后的岳飞谆谆教导。
“大帅教导,鹏举铭记在心。”
岳飞白胖无须的脸庞带着激动的孺慕与憧憬,用上了平生最大的虔诚,朗声回应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