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令闍母为前锋,兵锋直抵白马,沿途无论宋人官军义军,必须击溃。”
“奔睹为左路都统,除本部兵马外,另调中军猛安六部。”
“挞懒为右路监军,擒杀不臣逆贼宗泽。”
“中军押解俘虏,日行三十里,旬日内必须到达白马渡,生死无论。”
一个又一个命令从完颜宗望的大车中传达了出来,带着一股叫人嗅到血腥的严苛。
不管是名义上的南征左路军副元帅完颜闍母,还是因为部下被戮心怀怒火的完颜昌,都统一低头领命,不敢有一丝异议。
正在响彻八方的大军雪耻怒吼,就是对他们最彻底,最**的震慑。
不管是谁的户民,谁的统率,完颜宗望通传全军的那句宗泽的威胁,已经将所有将士的心都抓在了手里。
这时候但凡有谁敢仗着身份资历跳出来,想要找找存在感,展示一下自己的威武不屈,卓尔不群,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乱刀砍死。
只要完颜宗望这个二太子一声令下就足够了。
他们大金可不像宋国,也不是辽国,上峰不代表绝对,就连皇帝犯了错,也有四大勃极烈能联手制衡甚至触发。
而二太子的威望,再加如今大军心气被激发,没有人敢脑子一热站出来冒犯。
大金之中,二皇子在朝野,尤其是在中下层的将士之中,更多被人尊称为菩萨太子,二太子,而不是先帝的二皇子。
一句太子,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大帅,这次我定不会再耻辱的败退回来!”
马车上,负责向所有人通传完颜宗望命令的完颜奔睹,看着又瘦弱了一分的完颜宗望,压着心里的刺痛,掷地有声的保证,不等完颜宗望勉励,就已经转身而去。
他不忍心再多看完颜宗望。
英雄迟暮,总叫人他们这些追随者,这些亲人,锥心噬骨痛彻心扉。
“二皇子,是否压迫过甚?”
温都思忠身上还缠着包扎,等完颜奔睹下车,这才小声的以询问的方式规劝。
他本事跟完颜奔睹一起来禀报此次战败军情的,不想完颜宗望在听完他们的复述之后,毫不犹豫的下令将宗泽的威胁通传全军。
旋即等大军被宗泽那句威胁激起愤怒,群情激奋的时候,又召集诸将,不容拒绝的下达连串军令,一副铁了心要跟北面的宋人决战的架势。
温都思忠怕有人会心存抗拒,阳奉阴违,如术克西里木一样出工不出力。
若真那般人心不齐,动作越大,后果反而越严重。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肯定少不了有蠢货自以为是要暗中跟我对着干。”
“不过这次我本来就没想过让挞懒他们打主力。”
眼窝深陷,干瘦如柴的完颜宗望,病态而锐利的眼神并没有因为身体的衰败而晦暗,反而越加的慑人。
“二皇子是准备让辽人来打主力?这却不失为好主意,殿下手中辽人,多是燕京府奚人,或是十六州辽人,他们求战北返之心,确实更不惜命一些。”
“只要给出足够的赏赐。”
温都思忠略作思考,已经明白了完颜宗望的安排深意。
只是说破的同时,心里也叹了口气。
大金的勇士战无不胜,却明明灭亡了宋国在班师的这个时候,居然失去了最强大的力量。
人心,果然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温都思忠很清楚,完颜宗望看似信心满满,实则这么安排全是无奈之举。
偶尔行之还行。
可一旦次数多了,时日久了,这些敢打敢杀,不惜性命拼搏的辽人,总有一天会察觉大金军队的堕落变化,到时候这些草原上的狼,就不会再这么驯服了。
可惜,人心不齐,军心思归。
哪怕有利用宗泽威胁激发全军羞耻恼怒,让大金的勇士再次昂扬起浓烈的求战敢战之心,却也只不过是一时的。
等各路兵马出动,过上几日大军被激起的一时激愤冷却下去,很快就会故态复萌。
甚至更进一步,只当宗泽是个口无遮拦,胡吹大气的老匹夫,根本不会再将什么‘奉还二圣,饶尔等不死’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宋人不知天高地厚在放屁。
如此心态,又怎么能够与准备决绝一战的宋人交战呢?
哪怕凭借大金勇士即使在涣散,却依旧无敌的力量赢了,可心态不对,造成的损失是不可接受的。
大金损失不起太多的直系勇士。
人口,始终是大金最大的软肋。
哪怕有太祖高瞻远瞩,一统各部女真之后,又明文下旨,扩充各部如契丹,奚人,渤海人,室韦人及辽东汉人为辽籍女真,可也没能解决大金人口不足的问题。
反而还因此,在天会二年(1124)又让二皇子废置平州猛安谋克制度,而与抚定燕京府奚人及南路各部,早在收国二年(1116)年,就力陈请奏,设置奚人及南路各部为猛安谋克的挞懒。
挞懒心念燕京府,窥伺山东地已经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早在太祖收国年间就已经处心积虑,至此时已经十余年了。
二皇子废平州猛安谋克制度,彻底恶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挞懒即使奉命,也顶多做做样子,不可能出力的。
“就怕挞懒他……”
想到这里,温都思忠心里凛然,就要开口再次提醒。
却话一出口,才惊觉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挞懒贪图燕京府,窥伺山东地,目标与二皇子为弟弟乌珠未来的规划严重重合。
但身份到底是宗室,是太祖与陛下的兄弟,是二太子的皇叔。
他要敢说挞懒挡不住宗泽,甚至会有可能主动放宗泽作乱。
怕今日这些话进了二皇子耳中,他日就要成我取死之道。
后半截话生生咽回去,温都思忠一时把自己憋的脸上发白,包扎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迹来。
我大金,自太祖始,气吞山河,横扫环宇无可抗手,怎么就变成了今时今日这般,居然掣肘重重,叫人连说个真心话的空间都没有了?
我大金,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