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仲兄,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秦桧连连追问。
“从何而来?我儿以死士来报与我,二子恼我这老东西糊涂。”
张叔夜惨淡一笑,没有隐瞒半点,甚至连二儿子埋怨他是个老糊涂的事也没瞒着。
“……可是两位少将军想让嵇仲兄帮忙从陈冲手中抽回原先的精锐?”
想起张仲熊的莽夫性子,秦桧彻底无法再自我期满否决陈冲的身份,只能压住心里的波澜,仔细分析,转换话题。
不惜以死士来送消息,肯定不单单是为了送个信,一定有要事需要。
秦桧首先能想到的,就是张叔夜送给陈冲的那些精锐。
若有张叔夜配合,两个儿子对陈冲来一招釜底抽薪将人叫回去,也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为天下亿万百姓,大宋安危,汉家江山,死一个皇嗣又如何。
这金虏大营之中的皇嗣车载斗量,连官家都有两位,少陈冲一个皇嗣而已,反除一亡天下的祸患。
“是。”
张叔夜深看一眼秦桧,看他眼中浓烈的希冀,不禁脸上下沉。
“但我拒绝了。”
“为何?嵇仲兄为何?”
秦桧急了,连声追问。
釜底抽薪,抽走陈冲手中精锐,无疑是目前解决未来二王之争隐患的最好方式。
为什么要拒绝!
明明嵇仲兄你也对那样的局面忧心忡忡不是?
“因为没用的。会之,你也见过陈冲,你自己好好想想,只说收拢人心,他厉害吗?”
张叔夜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秦桧剧烈变化的脸。
他又何尝不知道,釜底抽薪是最好也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可他更清楚,陈冲不是好像与的。
时间过去这么久,辛从忠邓宗弼或许还会听他的,可那些士卒却绝对不会了。
因为恼恨,就冒然同意两个儿子的提议,对陈冲来一招调兵的釜底抽薪,恐怕除了害了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的两个老部下,不会有任何成果。
“怎么会,不可能,不应该,他一个乳臭小子,他……他……”
秦桧仔细回想跟陈冲的见面,那是在宣德门,有且只有一次的见面,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一次见面。
想当时种种,直到想起陈冲挥下人马,与周围护军截然不同的面貌精气。
秦桧长长的,久久的无言。
“且看宗汝林能否一战再定乾坤吧。陈冲既与宗汝林协作,必是为营救两位官家。”
但凡成功就出去一个,不论是老的还是小的,只要人还活着一天,这二王相争,兄弟阋墙的亡国之危就不会来。
只要时间拖的够久,一切都会有转机。
张叔夜只能做这样的期盼,无奈之后还有无力。
他不同意配合儿子对陈冲釜底抽薪,出了知道不会有什么作用之外,更多是不想自断臂膀。
陈冲目前至少还顶在阻击金军的一线。
如果因为儿子的谋划,乱了陈冲的军旅,继而导致坏了宗泽的布置,毁了阻击金军,截救二圣的行动。
他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嵇仲兄……考虑周到。”
秦桧明白过来,却并没有太高的兴致。
他们身在俘虏营中,却并没有完全失去对外的消息渠道,金军内部对此实际上的态度也并不紧张,更多的反而是恼怒,觉得对手是不知死活,所以并不封锁消息。
宗泽造书,以一己之威望汇聚数十万流寇堵塞黄河渡口,横断金军去路,准备做什么不言而明。
且看闍母与奔睹前后接连战败的境况,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可陈冲只要还存在一天,秦桧就觉得心里难以接受。
一切都改变的太突然了。
陈冲,那个小子,怎么突然就成了太祖血脉,皇室子嗣呢?
而且,他与陈冲的初见,也是唯一一面,并不愉快,甚至恶意满满。
这就更让秦桧心情难平。
若真有一天,陈冲争龙得胜,那他岂不是只有老死于化外蛮夷之地,冰天雪地之中的凄惨境况?
若为圣上,他要为敌俘虏,老死化外可以。
可叫他为陈冲的厌恶而老死蛮夷之地,他不能接受。
“杀,杀光这帮宋狗!”
“宋狗该杀,统统该杀!”
正当两人沉默,各有心事,突然从远到近传来的金兵怒吼,让张叔夜跟秦桧纷纷侧目,有些不明所以。
避开两人的俘虏,猛闻金人凶恶喊杀,不少人脸色骤变,煞白一片,战战栗栗惶恐如风雨之中的鹌鹑,又不能站立的恐惧。
“想杀人?蛮子,可敢告诉老夫,你们发什么疯?”
金人愤怒的喊杀声轰轰烈烈,张叔夜却浑不在意,顶着阑珊看守的金军吃人目光大步上前,朗声问询。
“死老头,你要死!”
没叫蛮子的金军大怒,抽刀威胁张叔夜。
“蛮子无礼,老夫仍是资政殿学士,签书枢密院。”
骨瘦如柴的张叔夜,沦为阶下囚的张叔夜,面对蛮横凶暴的金军威胁,语气淡淡,威严森森,似金军凶暴如微风拂面。
“老狗,我砍死你!”
金军大怒,扬刀就要砍杀张叔夜。
“住手,你疯了,滚一边去。”
本来看好戏的队率大惊,飞腿踹倒挥刀的手下,一脚踢出几步远,将刀狠狠踢掉。
“老头,你虽然是大帅请回来,并点名多加关照的人,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个俘虏,退回去,立刻。”
队率指着张叔夜的鼻子怒斥。
张叔夜不为所动。
“他不说,你来说,告诉我,你们发什么疯?”
“你,老东西,你真是找死!”
队率大怒,暴跳。
“嵇仲兄,冷静一些,不值得与这等人物计较,你且回去休息,我来找人问问就是。”
慢了半拍的秦桧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张叔夜。
他知道自己这位一通被俘虏之后关系急速亲近的嵇仲兄,早就已有求死之智。
从被被俘至今,除了每日饮烫少许之外,粒米未尽。
等哪天心里最后一点信念也没了,就是彻底绝世绝死之时。
“宋狗,宋狗,竟敢要挟大帅,奉还二圣,绕我们不死?宗泽老贼,找死!”
突然一声炸裂的怒骂,拉着张叔夜的秦桧脸上变色。
“这个宗汝林,好鲁莽。不好,这是斡鲁补故意泄露消息,激励士气!”
张叔夜比秦桧的脸色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