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丘之地,金军扎下巨大的营盘。
数以万计的强掳而来的男女被牢牢看管在外围。
勋贵丁妇,被俘的朝臣官员等等,得到了一定的礼遇,脱离的难以忍受的囚车,获得了限定的片刻自由。
“会之又见清减了。”
严加看守的圈禁营寨之中,张叔夜碰上了秦桧。
“嵇仲兄说我,你到是看看自己。”
秦桧抹了把清瘦到棱角凸出的脸颊,看着张叔夜的目光满是痛惜。
两颊凹陷,眼眶深陷,发如雪白,颔下胡须掉的稀稀落落,好似皮包骨头,身上穿着的衣服都宽松的像裹了旗子。
往日雄壮威武的老将军,短短时日就已经形销骨立,全凭一口气撑着。
可恨周围之人,同为沦落人,却还对两人避如蛇蝎。
本就满腔悲愤的秦桧,看着瘦脱相到只剩一把骨头的张叔夜,强忍着才没让声调变成一片悲哀。
“老朽一块腐木罢了,死则死矣。”
张叔夜却豁达的很,似乎是完全放下了,看开了。
“嵇仲兄,可听说了,金人在顿丘之地又是一场败仗,当地的驻军折了不少,那金牌郎君恼羞成怒,一口气斩了两个猛安千户。”
“听说这两个还是挞懒的人。”
“嘿,这个菩萨太子手下可没有菩萨心肠,各个都是心狠手辣的八部魔王。”
“是吗。”
听罢秦桧带着激动跟幸灾乐祸的好消息,张叔夜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秦桧仔细观察之后,一阵沉默。
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将话题进展下去。
这跟他的预料大为不同。
张叔夜面对这样的大好消息居然没有一丝喜悦,完全不符合往日的形象。
秦桧知道是什么原因,却踟蹰再三,不知要怎么开口。
“粘罕之牟驼岗,多昂木之白马山,吾都补之大功河。”
突兀的,张叔夜说了一连串的战事。
秦桧看着没有表情的张叔夜,愈发的沉默。
“陈冲,赵冲,赵伯冲。会之,你说我该叫他什么?”
秦桧沉默,张叔夜却越说越多,越说越让秦桧无法开口。
不是不能开口,而是无法开口。
对他们这些忠于皇室的臣子来说,太祖太宗之争的内情,是最大的禁忌。
陈冲现在就成了这样一个禁忌。
他们一直忠的是太宗那个赵宋,而陈冲,不是。
“金贼亡我国家,正式天下板**之时,违逆僭越称帝,康王名正言顺继任大统,方能为天下争得一丝曙光。”
“这个陈冲,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啊。”
“偏偏,其人如彗星崛起,光辉璀璨奕奕,叫人无法忽视,等需要正视之时,已然成了气候。”
“如今还跟宗汝林成了一党,天下危亡,再添一个陈冲,哎……”
“便连老夫,都被其所骗。”
“会之,大宋天下,难了啊。”
回想与陈冲的一幕幕,回想金营之中传播的有关陈冲的种种作为,张叔夜只感觉世事艰难,恒生波折。
他决心支持陈冲的时候,只以为是找到了一个激进有有勇有谋的继任者。
可谁知道,陈冲这个继任者,确实是继任者,但却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认为的那种继任者。
是恼恨被陈冲欺瞒了吗?
不,张叔夜只恨自己发现的太晚,陈冲太能干。
现在的大宋,不需要,也承受不起一个太能干的皇室子弟的。
已经危如累卵的大宋,有一个康王就足够了,再来一个陈冲,稍有波澜,别说驱逐鞑虏,光复山河了,不使大怂重演兄弟阋墙,南北乱世都是万幸。
“嵇仲兄,或许是你过滤了呢。”
秦桧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会之,依你观康王与陈冲之如今,来日二王之争会有避免的可能吗?”
张叔夜反口一问,再次让秦桧闭嘴无声。
一个收拢数十万义军在手,不尊圣命,围着开封府带兵绕圈圈,大失人望的不孝子。
但却有先手优势,占尽了大意跟兵马的优势。
一个孤身奋起于绝地,机变百出,纵横捭阖,逃出生天,一路越战越勇,如彗星而起的皇嗣。
虽兵微将寡,大意有缺,可无论是战绩还是能力,甚至是风评,都全面压制。
皇位只有一个,人选全变成两个。
一场争王的血腥绞杀,怎么看都不可避免。
若真的打一场争龙之战,错过了金虏退走的大好机会,不能借此收服中原失地。
等金虏缓过气来,做足了充分准备三度入寇之时,真的就是大宋亡国,汉失天下为奴的至暗时刻了。
可忙着打内战的二王,或者说,血战杀敌,勉强争得皇位,筋疲力尽的所谓胜者,还有能力再面对金虏准备充足的全面入寇吗?
“嵇仲兄,陈冲身世不过是金贼一家之言,片面之说,不可深信。”
面对张叔夜的假设询问,秦桧左右不得言,最后只能再次硬邦邦的回答。
只是这个说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传出陈冲身世消息的,可是王时雍,徐秉哲暴毙金人大营后,全面接手了徐秉哲五保户安排,对皇家汴梁皇家子嗣了若指掌的王时雍。
“粘罕不会用陈冲是皇嗣这样的说辞给自己脱罪,他不需要。”
张叔夜一句话就破了秦桧的强撑。
“范琼死于陈冲之手,此獠乃是王贼心腹。”
秦桧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继续寻找理由跟张叔夜辩驳起来。
他不能承认陈冲的身份,不但是为了安慰张叔夜,也为了坚定自己。
他是终于朝廷的,终于太宗一系的。
他绝对不想看到二王相争,大宋内斗,被金军彻底灭亡的结局。
只有否认陈冲,否认他的身份,让他没有跟康王争锋的法理大义,才能杜绝可怕的内斗局面。
他们虽未俘虏,可在朝野还是有影响的。
“王贼在粘罕强令通缉陈冲之前,就已经在查证陈冲身份!”
张叔夜再次反杀。
“什么?这不可能?嵇仲兄,事关重大,不可因个人喜怒断言!”
秦桧大惊。
如果王时雍在粘罕强逼通缉陈冲之前就查证了陈冲的身份,那么再想自欺欺人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