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两岸,大战在即,气氛空前的激烈起来。
无数巡游的金军与宋军斥候,将紧张的气氛推到了巅峰。
大战的气息,即使远隔数百来的济州也闻到了味道。
以至于赵构近日的神情总是阴晴不定。
奢华的堂中,檀木的桌案散发的细细缕缕凝神静气的檀香,却不能让赵构心情又丝毫平静。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纸张。
那是一张陈旧的海捕文书。
上面写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冲。
纸上图画的笔墨,似父亲一样,精擅书法绘画的赵构一眼就能看出来,绝对是出自宫内画师的手笔。
非但将陈冲的模样画的传神,还栩栩如生。
只是越看画上比自己还要年轻的陈冲模样,赵构心里就越波涛起伏。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误判,越看,赵构越是觉得这图上的陈冲,与他有三分四分五分相似。
“小儿,小儿!该死。”
终是从胸口挤出了一丝声音,赵构咬着牙,恨不得将图画上的陈冲凌迟。
他脸都不要了,名声更是抛之脑后。
图的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张宝座么。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从汴梁那个死地里,凭空冒出来陈冲这么一个东西!
父兄不顾,母妻皆抛。
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
为什么,这个陈冲,不,这个赵伯冲还要冒出来?
这天下,这大宋的天下,由我赵构一人担负不就够了吗。
赵构的心情无法平静,渐渐酝酿出一股冤戾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钻心蚀骨,叫他从知晓陈冲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安心过一刻。
“王爷,该用膳了。”
耳边响起声音,继而有汤羹的鲜美味道传入鼻中,带着一丝清甜,略微让赵构平复了心火。
“是曾择你啊,先放着吧,我不想喝。”
来人正是他的贴身内侍曾择,赵构看了眼他捧着的银耳莲子羹,并没有太多胃口。
“王爷,今日你只用了早膳,如今日近黄昏,先用一碗银耳羹吧。”
曾择并不听话,反而上前将手上捧着的羹汤更凑近一些,神态担忧而关切。
面白无须,微胖的脸上,情真意切。
“哎……”
赵构叹息一声,接过银碗,粗鲁的将银耳羹一口饮尽。
“若我府中人人都如你几人一样,忠心耿耿多好。”
放下碗,赵构语气愤恨,意有所指。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奢望。
文臣武将,又怎能与内侍太监一样呢。
跟别说那些士大夫了。
汴梁城里的大臣们,拥立张邦昌可是给他做了个好掩饰。
这天下,终究不是他们赵家说了就一定算的。
不然也不至于有如今之祸。
“王爷,我大宋缺的从来不是忠心耿耿之人,却的是如王爷这般文韬武略,英勇果敢的人啊。”
端着空碗,曾择的奉承张口就来,模样崇敬又忧愁。
“王爷,不必为了区区小事劳神,天下人望具在王爷,一些冒名顶替的小贼,不过是趁乱作妖罢了。”
“只等王爷扫平天下,如此等跳梁小丑,不过是反手可灭。”
不等赵构说话,曾择又是一通情真意切的激励话。
做足了一个家奴对主人该有的吹捧跟信任。
“但愿如此吧。”
但赵构的情绪虽然好转,却并没有多么高涨。
依旧是兴意阑珊,忧心忡忡模样。
“康履,蓝珪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换了一下,赵构问起另外两个内侍。
这两人都是他王府的都监,虽然是阉宦,却有远超常人的胆魄,曾今陪同他一起出使金人大营,在张邦昌因为恐惧涕泪横流时,仍能保持镇定。
如今都在他的大元帅府中掌管机宜文字。
对汇聚挥下的各路勤王军,大小地方官,赵构始终存了三分警惕,唯独康履蓝珪两人,是他绝对可以信任的。
再多一个就是眼前的曾择,算是他的绝对心腹之人。
“两位都监正在奔走各营,游说各部都统,统军随大王南下应天府。”
曾择心里一凛,不敢再表现自己,老老实实回答。
比起康履跟蓝珪来,他如今的自己地位多有不如,不敢有多余的心思。
一切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照实回答。
而且南下应天府一事,诸部将校都统具都是激烈反对,以至于迟迟不能成行。
严重时,几乎就要酝酿成一场兵变来,都快成了赵构的心病。
曾择更不敢这个时候胡乱发挥。
“这帮杀才!”
赵构拍桌恨恨怒骂。
南下应天府是他兵至济州之后深思熟虑定下的方针。
金军当世虎狼,又值大胜之时,保不住就会狂性大发徇地山东而来,到时就凭手下这些乌七杂八的人怎么去挡?
唯有避其锋芒,再伺机而为才是上策啊。
这帮混账杀才,怎么就不懂我的一片苦心。
难道就不怕本王被金人掳了去,到时这天下还有谁人能承续大统,光复山河!
不,不对,这帮杀才,恐怕现在不少人觉得,那陈冲也不失为选择之一吧!
可恶,泼才该杀,统统该死。
越想越是恼火,赵构直感觉刚才下肚的一碗银耳莲子羹不是去火的汤羹,而是一碗火药,让他快要炸开。
曾择捧着空碗,见赵构俊朗的面孔阴郁,隐隐带着扭曲,不禁后退到角落,将头深深的低下去,安静如鸡。
“去,叫黄茂和,汪延俊来,再叫上王几道。”
脸色变换许久,赵构突然下令。
“喏。”
曾择应声,快步而出。
“李昱作乱山东,已经为祸数府之地,势大难制,其害已成。”
“避走应天府才是上上之选。”
“否则金军一到,与李贼前后逼迫,看似人多势众的数十万勤王义军必是不战自溃的结果。”
盯着通缉令,盯着陈冲,赵构呢喃自语,眸中光芒闪烁。
对于局势,他有着清晰的判断。
挥下人马虽多,但军令不齐,人心纷乱,这样一支队伍,就是人数再多又能怎样。
不过是一块大点的废物罢了。
都不够金人塞牙缝。
留在济州,只有死路一条。
不死于金军,就要死于贼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