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
城外涛涛黄河,水浪滚滚,好似聚拢蜿蜒的一条黄龙,直入远天。
涛涛水声,浩浩不休。
完颜宗翰登高望远,南眺滚滚黄河,站在破败的城墙上,任由从大河之上吹来的风将他的鬓发凌乱。
“大帅,夜雨风凉,此处破败不堪,还是早些回去吧。”
高庆裔搓了搓手,稍微缩着脖子提醒。
从一大早开始,完颜宗翰就在这站着,这日都快正午了,还不见动弹。
高庆裔可没有完颜宗翰那么耐冷的体格,大早上陪着出来这吹冷风,这会感觉整个人都快被吹透了。
明明前些天还是日渐升温的天气,一场雨下来,气温骤降,凌晨起夜都哈气成雾了。
短时间骤然变化的天气,舒坦了完颜宗翰的真女真,可苦了他这个假女真。
骤冷骤热的,高庆裔这会吹风吹的已经感觉有点头脑发热了。
“大河对岸,便是白马津了。”
沉默的远眺黄河南岸半晌的完颜宗翰,冷不丁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语气沉郁。
“大帅……是担心大公子吗?”
压了压有些发热的头脑,高庆裔试探的问起来。
能让完颜宗翰这么失态的,他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设也马了。
虽然设也马平庸非常,但那终究是完颜宗翰的长子。
现在正在完颜宗望的挥下听候指挥,而河对岸,宋人的张开的罗网枕戈待旦,磨刀霍霍。
“真珠他,是我误了他,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低沉,压抑。
完颜宗翰的气压沉抑。
多难征战在外,他的子嗣并不繁茂,真珠大王完颜设也马,是他仅有的两个成年儿子。
而设也马又是长子。
完颜宗翰铁汉柔情,念及这个长子的时候,也不禁流露柔软的一面,迥异于平常的强悍暴虐。
看着沉郁的完颜宗翰,高庆裔抿了抿嘴,明智的选择继续忍一忍头脑发热,不多说半句。
清官难断家务事。
让长子设也马流落到完颜宗望手下,是完颜宗翰自己的决定。
这样做的原因,当然是用来麻痹完颜宗望这个英明神武,却重亲人感情的二太子。
设也马相当于是完颜宗翰送出去的人质,让完颜宗望看着,以为他们不会,不敢胡来。
决定是完颜宗翰做的,他这个幕僚可没有多嘴的资格。
无论现在是说好还是说坏,未来都会成为龌龊跟矛盾。
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闭嘴。
“回吧。挞懒约我协力从瓦岗济水一线打通一条通路来,他已经引军北上攻击宋人柳青河一线。”
“咱们这里也不要太迟了。”
“不然,斡鲁补那边受不了南地宋人的燥热天气,军中生出热症来,就不好收拾了。”
又沉郁了片刻,完颜宗翰收拾好了心情,终于转身往破墙下走去。
他用长子麻痹完颜宗望,外通完颜昌,来了一出腹心开花,准备反败为胜,一战重定南征宋国的功劳名次。
可不是为了让完颜宗望领着的人都去死。
高庆裔终于也跟着松了口气,可以不用继续站在这里吹湿冷的河风了。
“大帅,河北的宋人义军被打散,一部逃亡大名府,一部被驱赶想河内之地。”
“两日清扫已经不碍大军进兵,挞懒大人那边又催促的急,是不是先拍一部兵马渡河,抵近白马津查明情况,伺机与挞懒他们碰面?”
下了破墙,呼呼的风就在头顶无能呼啸,不再给身体带来困扰,高庆裔发热的头脑也迅速冷静下来,快走贴近完颜宗翰建言。
宋人是哀兵之势,兼之统帅征战的还是宋人中最有名的强硬派宗泽。
高庆裔就觉得,挞懒那帮容易骄狂的家伙,关键时刻恐怕没那么靠得住。
还是得早日叫双方兵马接上线,方便随时掌控情报,做出调度调整,才好叫人安心。
“这事你来安排吧,这两日我无心军务,今日让我继续再安生一日,明日再来理事。”
头也不回的摆手,完颜宗翰走的干脆。
动作够快的话,他能救所有被困的大金将校,却唯独没有办法救回自己的长子。
完颜宗望这个二太子从来都不傻,他跟挞懒一旦联合动作,绝对隐瞒不过。
到时候,他们争功的心思暴露,他的儿子会遭受什么,他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战死沙场。
菩萨太子斡鲁补,那只是弄来给下愚的蠢货听的。
完颜宗望的手段多狠辣,他再清楚不过。
没有狠辣到足够震慑人心的手段,他们这位二太子也没法成为声名在外,比陛下还更深入人心的大金英雄。
就让他再消沉一天,为自己亲手送去死路的好大儿悲痛吧。
“大帅……这可真是……”
目送完颜宗翰任性的走远,一路头也不回直到从目光中消失,高庆裔郁闷的感觉到气闷。
他这个主上什么都好,有野心,有魄力,擅征战,能忍耐,施政一方,结交权贵也都精通。
可谓是面面俱到的优秀。
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有时候意气用事,不听人劝告。
这次明显完颜宗翰是又犯了老毛病了。
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儿子,那时候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现在反倒悲痛莫名,大好的形势在眼前,居然抛下所有事物,意志消沉的去祭奠儿子去了。
“虽是矛盾,虽是任性,可不正是因为主上的这抹情谊,才叫人愿意信任么。”
苦闷了一会,高庆裔重新说服了自己。
还是用老的那个接口。
都像跟随一个英明神武的主上,这样就能一路胜利到底。
可英明神武往往是跟薄情寡恩相伴相生的。
汉人历史上的雄主,哪一个不是一个模样?
越是英明身负,越是对属下缺少怜悯人情。
始皇平天下,尚且有老将王翦出征前后屡次讨赏。
汉高祖到死都在平乱,打的都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诸王兄弟。
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宋人的太祖还算仁义,杯酒释兵权,没害了人性命。
高庆裔也不想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莫名其妙就因为某一句话,或者什么小事,就被英明神武的完颜宗翰给砍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