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马河畔,血腥冲天。
累累白骨胡乱的堆积在已经被人血浸透,变成黑红的河滩上。
嗡嗡乱飞的蚊蝇,发出的动静对赵佶来说就像索命无常在冲他狞笑。
乘上久违的皇帝车架,虽然有些残破不全,但依旧让心里产生了暌违许久的快意。
这车是朕出行该有的仪仗啊!
可惜,还没高兴多久,闻到第一股腥臭血腥味道的一刻,赵佶并不老的老脸刷的一下惨白一片。
白的犹如面粉敷过,又像雪花打过。
金人要带朕去见宗汝林,换个别的地方不可以吗?为什么偏要来这个不祥之地?
凶蛮残暴的金人,会不会因为宗汝林死不悔改,不肯听朕的劝告,就将朕,将朕……杀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正毕竟是皇帝,是天下唯一的道君皇帝,是九霄神君下凡的,金人怎敢杀我啊!
然而不管赵佶再怎么在心里变着法的安慰自己,他的脸还是随着越来越浓的腥臭血腥味道,以及越来越清晰的蚊蝇嗡鸣,白的全无血色。
惶恐,慌乱,恐惧。
各种负面情绪都找了上来,叫赵佶哪一点重新乘上龙辇的好心情彻底粉碎成渣,碾的连点影子都不见了。
甚至已经不知今夕何年,又身在何处。
“为何,为何不找我儿?我儿才是皇帝,我已经禅位给我儿了啊!”
惶恐到极致,不敢心生怨恨,赵佶颤巍巍的像个风暴中的老狗,失神至极的呢喃,恍如梦呓。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不是在位的皇帝了,只是个退位让贤的太上皇而已。
更应该来劝说宗泽的,该是他儿子,该坐在这龙辇上的,该是他儿子啊!
可惜,恐惧让他连大声的冲车外押解的完颜奔睹说话都不敢。
他很清楚完颜奔睹对他有多么的蔑视。
不同于因为喜爱他的才华,而对他多有照顾的一些金人宗室。
完颜奔睹是金人宗室中对他最为漠视鄙弃的代表。
“陛下,到了,请出来见一见宗汝林吧。”
新近熟悉的声音响起,将赵佶从绝望中拉了出来。
一个扎着辫子的金人,说着字正腔圆的汴梁话,探进半个身子进龙辇,礼仪周到的请赵佶出去。
“是撒卢姆你啊。”
看到这张熟悉的金人脸庞,赵佶煞白的 脸上才有了三分血色。
撒卢姆官名是乌陵思谋,自他在位的宣和年间就多次为使,往返在宋金之间,更是曾今两国海上之盟时金国负责谈判的主要官员之一。
一直对他持礼甚恭,以前是,如今亦然。
算是金人之中尊敬他的少数一派人中的代表。
负责的是照顾他北行,负责他的衣食住行。
若没有乌陵思谋,他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就跟他那些饥寒交迫之下,困饿而死的兄弟子孙一样,埋骨路边荒野了。
“陛下,还请起行吧,奔睹大人还等着呢。”
乌陵思谋压低了声音,小声耳语提醒赵佶。
“好好,这就起行,这就起!”
赵佶慌忙想起身,不想之前的恐惧迷乱已经抽干了他的力气,刚起来半截又重重摔坐回来,摔的他一阵呲牙咧嘴。
“陛下?!”
乌陵思谋赶紧上前扶住。
“无事,我无事。便扶我出去,我要去见一见宗卿。”
即便疼的龇牙咧嘴,赵佶也不敢继续耽搁,硬扶着乌陵思谋起来,出了龙辇。
“宗汝林,我乃道君皇帝,今往朝金帝,汝可出降!”
出得龙辇,不敢去看完颜奔睹刀一样冷的眼神,赵佶不顾熏欲呕的血腥,鼓足了力气对河对岸的宋军大营呼喊。
他的语气怯懦而祈求,带着恼恨的羞怒,已经全无九五之尊的仪态气势。
扎进河中的水寨城墙上,宗泽老迈却雄壮挺拔的身影如枪挺立,身后一字排开将校。
赵佶略过河水腥风传来的呼喊声,犹如三伏天里数九隆冬的冰锥,一下一下扎在宗泽身上,痛彻心扉。
沉默,无言。
好似有山峦镇压在头顶,叫人快要崩溃。
身后的诸将校**,带动整个大营都动摇起来。
宗泽知道,他的沉默绝不是解决办法。
但他还是沉默着。
“宗汝林,朕命你出降,放开阻拦,你可是要抗旨不尊!”
“宗泽,宗泽,你给朕回话!”
赵佶的催问一声急过一声,一声怒过一声。
“问是非,不问厉害。问顺逆,不问成败。”
一声一声逼迫一般的催问中,宗泽终于无法在沉默。
他呢喃着开口,字字似泣血一般,又决绝的好似自嘲。
**的诸将不能听清,却纷纷投来目光关注,等待着宗泽的回应。
“主辱臣死,宁当卖国家为囚孥耶!”
“弓弩手何在?对面叫嚣者乃是冒名道君皇帝的贼子,与我射杀之!”
爆裂的怒吼,宗泽大喝弓弩手射杀赵佶。
“冒名之贼,安敢羞辱我大宋太皇英明,贼子与我受死!”
“嘎吱,嘭——”
弓弩手惶惶不知如何是好,爆喝声中宗泽已经劈手夺过神臂弓,搅动弩机,波动弓弦就射。
三百步内能洞穿重甲的木羽箭穿过河水,哚的一声射在龙辇上。
“哗啦——”
龙辇之上勉强胡乱竖立起来的黄盖断裂,呼啦啦盖落下来,将赵佶整个人都盖住。
“啊呀,宗汝林,贼子欲杀朕耶!”
黄盖之下,赵佶惊叫一声,旋即就见拱起的伞盖噗通倒下。
“万骑大人不好,宋王昏迷过去了!”
乌陵思谋急忙扯开黄盖一看,面无人色的赵佶已经紧咬牙关,手脚**,昏迷不醒,好似翻了癫痫一般。
“哼,没用的东西,先把他拉回去吧。”
神态厌恶的下令,完颜奔睹感觉好晦气。
这么一个玩意,竟然是亿万宋人的皇帝?
可笑,可悲。
不过也昏迷的真是时候。
大帅二次南征时,你昏迷一场禅位给儿子,逃过一劫。
现在又昏迷不醒,这时候杀你有什么用。
“宗汝林!”
龙辇仓惶掉头回撤,完颜奔睹眺望对岸城墙上巍峨如山峦坚定不为所动的宗泽,眼中凶光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