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没可能的。
一如他们大金的崛起。
回眼十余年前,谁能想到大金会有今日亡辽灭宋的举世辉煌?
那时的他们,只不过是辽人通知下白山黑水之间的一群比野人好不了多少的小部落罢了。
即使是他父皇骑兵反辽,目的也根本不是灭亡辽国,而是单纯的不堪辽国压榨,不反就死,宁愿选择反了,死在辽国的刀兵之下,不想被马鞭鞭笞屈辱罢了。
如今再回头去看,一切如露亦如幻。
完颜宗望一片晦暗自嘲的内心此时很通透。
对完颜奔睹的震惊,悲愤,反而是露出了笑容。
“奔睹,汉人有句话叫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都忘了,大金最初时候是多么幸运。”
“现在,幸运的人只是变成了那个叫陈冲小子,而我……不过恰巧成了他的目标。”
“一如天祚之于我父皇,之于我们。”
“所以,没什么好哀怨的,成王败寇,那小子固然有他的运气,我们就没有错误了吗?”
我们的错误大了。
我们太骄傲了。
完颜宗望心里很清楚,自身沦落到油尽灯枯地步的罪魁祸首严格追究起来,反而陈冲的作用并没有想象那么大。
最大的错误,正在他们,在他自己身上。
陈冲不过是个适逢其会的推手,顺势而为轻轻的推动了局势到现在,将他推上了绝路。
“我们,太过志得意满了啊。”
一声喟叹,完颜宗望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他是这样,大营中汇聚整个大金精华的十余万将士也一样。
十余年的胜利,连灭当世最强与最富裕的两大国家,放眼天下,他们甚至已经不知道失败的滋味是什么了。
纵然是偶有小败,有宗泽这样力挽狂澜的人出现,对大金来说也不过是小小插曲,不足为虑。
胜利终究是属于大金的。
完颜奔睹沉默着,脸上紧紧的绷着,只有牙齿在咬的咯吱作响。
“二太子,我去斩了陈冲那狗贼!”
许久,已经能够听到远处奔来,渐渐清晰的马蹄声,完颜奔睹才咬牙切齿的出声,满口的杀气。
不管完颜宗望怎么看开,完颜奔睹都咽不下心里的一口气。
他现在只想杀了陈冲。
“那小子,有机会杀你就杀吧。”
相比完颜奔睹的愤恨,完颜宗望对陈冲是彻底看开了。
甚至内心里,还有想要最后再见一见陈冲的想法。
他想要最后看看这个叫陈冲的小子,到底是不是时势造英雄的幸运小子,还是真正有心计有城府的家伙。
之前在刘家寺营匆匆一面,而且他正是得志骄狂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把陈冲放在眼里。
“二太子!”
满是愤怒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完颜奔睹看着姿态洒脱的完颜宗望,完全不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态。
这不是对谋害性命的仇人该有的态度。
“好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用在这里看着我了。”
摆了摆手,完颜宗望笑的不以为意。
他自然知道完颜奔睹在替他愤怒。
可这显然是没有用的。
就像他想再见陈冲的心情一样,注定都是不现实的。
不管陈冲是好运所至,还是心有城府,才将他推到了将死的局面,现在但凡陈冲还有些理智,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近乎把整个营地,整个大金的大半精锐都押上了,敞开了让宋人来攻,结果却就是现在这样乱而不溃。
完颜宗望知道诱敌的策略真的彻底败了。
回**着清晰入耳的小股奔马蹄声,与其说是冲击他的中军大帐,不如说是来试探,来威慑,来耀武扬威的。
根本就打不进来。
他想要引蛇出洞,聚而歼之的计划不可能了。
宗泽不会来,陈冲就更不会来了。
便就此收尾吧。
再叫混乱持续下去,会过犹不及,得不偿失。
“人来,与我杀光这股狂妄的宋贼!”
大涨外响起完颜奔睹暴怒的吼声。
大帐中完颜宗望端坐着不动如山,形容枯槁中鹰隼般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希望经过这次,你们能收敛一些。”
完颜宗望轻声呢喃,语气渐冷。
大军的骄狂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步。
看似现在大乱是主动引发用来诱敌,可如何不能说明是大军骄横之下放纵出来的祸患?
从别营驻扎,到分割俘虏。
最后再到这场暴动。
固然有他顺水推舟的助力,可要是没有这样的便利,他也不会用这种弄险的办法。
大金自收国以来,就从未遭遇过想今天这样大营暴乱的事情。
看成是开国首例。
完颜宗望除了借机施展筹划之外,更希望经此一乱之后,能够让骄狂到目中无人的大军收敛一些,清醒一点。
否则骄兵必败,下次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样能够掌控,自我引爆的混乱,而是大军崩溃的危机。
大金可以败,但绝不可以崩溃式大败。
完颜宗望要争的是一个蒸蒸日上,威压当世的大金皇位,而不是一个化外蛮夷之地的酋长。
“宋国都有哪些皇子逃出去了?”
沉默片刻,外面马蹄声追逐着渐渐远去,完颜宗望忽然出声。
“计有三子郓王赵楷,十五子沂王赵㮙,十八子信王赵榛,二十四子瀛国公赵越。”
暗中的护卫现身禀报。
“三王一公,具是赵佶之后,成年皇子吗?”
完颜宗望仔细询问。
为什么都是赵佶的子嗣?
当然得是赵佶的子嗣。
赵桓的子嗣太过年幼,太子赵谌也只不过堪堪十岁,且身份特殊,并不适合留下,不然完颜宗望今天趁乱放人的名单上绝对有他一个。
兄弟争位,再加上叔侄争位,宋国之地越乱越好。
可惜赵桓太过年轻,子嗣更是年幼,留下只会成为傀儡,一不小心落到势大的赵构或者智计深沉的陈冲手里,非但不会加大诸子争权的混乱,反而会铸成挟天子以令不臣的局面。
那就不是完颜宗望希望看到的了。
“具是赵佶子嗣,其中瀛国公赵越年十五,赵榛年十七,赵㮙年十八,成年皇子唯有三子郓王赵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