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还朝,六百里加急赶到了芙蓉园。
驿报加急,不是大事不许用,诸文书应遣驿而不遣驿,及不应遣驿而遣驿者,杖一百,加急则加三等。
幸好不是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只有一种含义,战争。
“何处驿报,竟然六百里加急?”康世基都觉得奇怪。
“邵州方向急报,司农寺录事成默,率五千北胡俘虏,寻到司农丞房艾所说紫鹊界梯田,未得当地獠人准入,大队人马驻扎于山野。经过多番耐心交流,成默录事丢出了如录事史之类的流外官头衔,獠人态度缓和。”
“又,录事成默,与獠人峒首之女渐生情愫,始得紫鹊界遣人出来引导他们开始挖掘梯田。成默上书,请与獠女盘灵儿成婚。”
房艾听得目瞪口呆。
想不到浓眉大眼的成默,居然会玩感情套路!
獠女多情,又困居山野,少见外人,难免被这老司机带跑了。
盘氏是獠人最根本的姓氏,其他姓氏都是从盘氏发源下去的,正如中原的许多姓氏是源于姬氏一般。
这么说吧,娶个盘氏獠女,未必能在獠人地区横行无忌,却多少有人卖几分颜面。
“梯田一事,成矣。”
房艾击掌而喜。
不凭借武力而强迫,除非獠人脑子抽了才会与那么多人对抗。
能谈到授流外官、谈婚论嫁,可见成默不是什么迂腐的主儿,自然有能力独当一面,之前纯粹是懒。
“恭喜宿国公了。不过,你府上以后没得狗肉吃咯!”
房艾开始戳成金心窝。
成金撇嘴:“老夫不是樊哙,不好狗肉,老夫只好牛肉!”
幸好党项细封部已经羁縻了,牦牛也偶尔现迹长安,成金犯不上偷偷宰耕牛吃。
牦牛在高原上也能当耕牛使用,却无法适应高原之下的炎热气候,在长安只能当纯肉牛吃了。
康律在提及牦牛这一项时,与耕牛有明显的区别。
《康律》:诸故杀官私马牛者,徒一年半。
疏议:盗杀牦牛之类,乡俗不用耕驾者,计赃以凡盗论。
虽然有些不喜成默在外擅自谈婚论嫁,有些坏规矩,成金却也很快想通了。
大康本就是各族融合,混胡入汉,娶个獠女也不是多大的事,何况之前成默身上没婚约。
再说,这对于成默的梯田大计,有极大帮助。
人在外头,能及早送信来报知婚事,已经很规矩了。
要不然,成默来一句奉子成婚,成金能怎么办?
有梯田之功,再加上獠人这头的关系,就是混个刺史也正常,中下都督也不是不能想。
倒是大都督,那就不用妄想了,大康现在都是亲王遥领呢。
“至尊,小儿辈胡闹,老成得去邵州主持一下。”
成金立即告假。
嫡子成婚,路途再远,父辈也得努力赶到场,以求名正言顺,也省得亲家以为他是无依无靠之人。
右金吾卫大将军尉融咧嘴:“老黑厮,你娃成婚,不请我作伐?”
成金大笑:“你这黑炭,杀人倒是有一手,媒妁的事,可行?”
尉融傲然扬头:“不知道了吧?当年困窘时,老夫说和了三桩婚事!”
曲江池畔一片哄笑声。
想想膀大腰圆的大将军出面说媒的画面,还真是莫名的喜感。
康世基面上都浮现出惬意的笑容:“准!令右金吾卫大将军尉融为使,赶赴邵州颁朝廷诏书,为成默主婚。成默为朝廷奔波,识大体,甚合朕意,着吏部主爵司封其为邵阳伯,享四品待遇,封其妻盘灵儿为邵阳郡君,赐鱼符、绯色官服、诰命服。”
成默不得授爵位太高,是因为默认要承袭宿国公爵位。
要不然,封个县侯也不是不可以。
吏部尚书高检应下此事。
当然,吏部只是发起而已,三省那里怎么也得行文牒,走一遍流程。
成默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没哪个不长眼的跳出来反对。
抛开至尊的态度、成默本身的功劳不说,成金那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敢在太极殿打架的泼魔,有几个人愿意去招惹?
“至尊,成默有功当赏,只是这赏格是不是重了些?”
这时候能扫兴的人,也只有中书令孙无思了——反正他与武将们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成金恼羞成怒,指着孙无思鼻子大骂:“肥豚!你嫉贤妒能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有能耐对着老夫来!信不信老夫揍你!”
康世基微微摆手:“中书令目光偏颇了。房艾,你来解答。”
再次被抓壮丁的房艾只能拱手:“如果只是梯田一事,至尊封个县子就堪酬功了。之所以封县伯,主因却在獠女的身份上。”
“西南之地难以归心,不仅仅是言语不通、习俗不同,也不是因为朝廷未减轻他们税赋,更主要是双方互不通婚,婚嫁皆自成一体,因而离心。”
“有成默打通壁垒,大康可以渐渐收取西南蛮獠、蛮之心,矩州、蛮州等羁縻州也有望成为经制州,如岭南那位历经三朝、军民共仰的谯国冼夫人一般,促进俚人归心。”
冼夫人,也有记为洗氏,但为姓氏时读音都是冼(xiǎn)。
即便到现在,四朝了,岭南对中原王朝的态度依旧不离不弃,岭南也得以在乱世中保全,伤害不是太大,冼夫人功不可没。
当然,想要岭南更放权一些,朝廷还是要有取舍的。
这就是与诸族联姻成功的鲜活例子。
先贤在前,谁也不好得说成默一定不行吧?
……
东市。
大康柜坊。
同一天有几个大主顾取钱,加起来上万贯呢,伙计们忙碌地抬着钱箱,准备支付。
监事高永福眸子里透着几分焦急。
大掌柜蔡昭端着茶水慢慢品味:“监事稍安勿躁,有童关呢。”
高永福来回踱着碎步,眉心拧巴在一起:“二掌柜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钱,铜钱!我刚才看了一下,柜坊里只有五千贯钱!”
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柜坊付不出钱,不管什么理由,信誉断崖式下跌势必难免。
这就是柜坊行业的大敌,“挤兑”。
蔡昭呵呵一笑:“监事怕是忘了,童关出身可是户部金部司。”
吆喝声中,左金吾卫护送着一百辆马车,拉着万贯铜钱,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来到大康柜坊,户部金部司郎中金满仓趾高气扬地叫道:“户部金部司万贯铜钱送到,大掌柜、二掌柜速来收讫!”
这一声喊,高永福的眉心瞬间平复,笑嘻嘻地随着蔡昭出门,看着童关指挥伙计搬钱,看着那几个大主顾神情微妙,看着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呵,还是这敢打着大康字号的柜坊厉害,万贯铜钱,人家眼睛都不眨,直接拿了出来。”
“兄台,你也听听人家喊的啥。户部送来钱,明显这柜坊就是朝廷的,还怕没钱?”
“不说了,回家从炕洞里抠我那几文钱来存。”
炕这种取暖方式,在东黑山遗址,从西汉到明清的样式都有。
同行的掌柜都从门头处探出头来,憋屈地看着这一幕。
失算了,大康柜坊还没放几笔钱出去,库存是充裕的,且有户部在后头撑腰,挤兑根本就没作用。
大家齐心协力,对付这过江龙,结果连人家的鳞甲都没打破?
不,这一次失败的行动,还有资敌之嫌,帮着大康柜坊将信誉打满。
君不见,那几个雅利安商贾,眼睛在发亮,正吆喝着让手下赶满载铜钱的骆驼过来么?
雅利安人,相当警惕,很多时候宁愿睡在钱上,也不愿意将钱放入柜坊。
这效果,可是大康柜坊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倒让对手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