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零九章 小心眼的高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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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者因为身体残缺的缘故,心眼普遍比较小。

内常侍高永福表示,居然有人给我上眼药,咱受不了那个窝囊气。

大掌柜蔡昭、二掌柜童关一番委婉的劝说,未果,只能任由这位放飞自我的监事行事。

抛开宫内宫外的差别不谈,人家内常侍好歹也是正五品下官职,比他二位从六品上的员外郎高三级呢。

级别不够,也没那能力监督他二位行事不是?

监事,就是这个意思。

高永福抽调了两名国子监算学出身的伙计、一名从并州黄氏柜坊重金挖来的伙计,气宇轩昂地奔并州黄氏柜坊而去。

选择并州黄氏柜坊纯粹是因为路近,高永福表示不想走太远。

成立伊始,大康柜坊就有对诸柜坊监督之职。

之所以一直闲置未用,一是诸人对柜坊的具体业务还不是太熟,二是懒得弄到相互对立的局面。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尿到我鞋,我必尿你一裤子。

高永福表示,除了在皇室面前,就没受过活人的窝囊气!

算计到本监事头上了!

咋,有残缺的老虎就不是虎了?

照样会吃人的好吧!

黄狮虎表示很淦,怎么就忘了这位监事的出身?

是了,多数人见到高永福笑得跟那弥勒佛似的,不时主动出门迎宾,没啥官架子,都选择性地忘记了,人家是从最残酷的内侍省爬出来的狠角色。

即便明摆着要整治并州黄氏柜坊,高永福依旧笑得和蔼可亲,仿佛慈祥的老祖父照看最钟爱的孙儿,生动地诠释了“笑面虎”一词。

三名大康柜坊的伙计,被并州黄氏柜坊掌柜领下去查阅卷宗,半隔的茶室里就只剩高永福与黄狮虎。

一个拳头大的蓝绿色貔貅玉雕,悄然出现在案上。

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一双大眼睛尤为传神。

高永福瞥了一眼:“好家伙,独山玉。”

独山玉这个名称,其实指两大产区,南阳独山与准噶尔独山,在当下肯定是指南阳。

玉在大康并不太罕见,但好的玉矿就比较罕见了。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诗说的就是蓝田县蓝田山产的蓝田玉。

蓝田玉从春秋开始流行,到大康却隐隐的枯竭的感觉,独山玉的价值开始抬头,而蓝绿色的独山玉又是个中翘楚。

加上精湛的手艺,这个玉貔貅,就是在长安城转换一套偏僻一点的三进宅院,大约也能做到了。

黄狮虎算准了一点,这些宫中出身的,身体不全,没法实现对女色的嗜好,对钱财肯定格外重视。

当然,以黄狮虎的孤陋寡闻,不知道出自《汉书》的“对食”这个词也情有可原。

高永福眼中果然闪烁出异样的光芒,手掌伸出了一截却又缩了回去。

钱财是个屁,就是个阿堵物而已!

同样是进柜坊,有人因为见到太多的钱财而心生欲望,有人因此却淡了对钱财的念想。

高永福明显是后者。

因为,区区钱财,能与柜坊内海量的铜钱相提并论么?

与他想成为内侍省第一人的梦想相比,一文不值!

再说,你雕什么不好,雕貔貅,是在嘲讽本监事贪婪么?

“认真查,务必实事求是。没问题的,我们也不能把白说成黑;有问题的,有则改之嘛!”

高永福笑眯眯地吩咐。

这世上的事,不愿认真查,当然一点问题没有,到处鲜花红毯,光彩照人;

翻开鲜花,掀起红毯,你会发现数目惊人的虫豸。

“监事,这就是去我们那里上告的灞水柳乡绅所说,被人冒用印鉴领取存钱一百贯的单子。这边是柳乡绅预留的印鉴。”

大康柜坊伙计迅速找到了早就准备好的线索。

开张大吉。

“这,这印鉴与预留的一样啊!”

黄狮虎强行辩驳。

两个印鉴,粗一看,大小仿佛,都是碑体刻字,边框线也差不多,完全可以鱼目混珠。

奈何在大康柜坊耳濡目染,度支司、金部司自有核对印鉴的手法,高永福即便初学乍练,水准也不会太差。

拿起单据,从上面的印鉴左上角到右下角折了一条斜线,高永福慢慢落到预留印鉴上比对起来。

瞬间,看上去天衣无缝的印鉴,差距就大得明显了。

在电子印鉴兴起之前,印鉴的最有效核对方式还是折角核对。

手工刻印章,即便是同一个匠人、同一把刻刀、同一堆材料,即便是相差片刻工夫,也难免有一丝丝差异。

平白看当然看不出来,一比对就知道了。

“监事,边框线不一致,两边字体吻合处出现三处显著差异,可以确认是冒领无疑。”

三名陪同的伙计确认过结果,向高永福禀报。

高永福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啧啧,本监事在大康柜坊,可不是白待的,那些蛛丝马迹,本官也能确认一二!

“左金吾卫的伙长,去万年县找少府狄亦棣,就说本监事发现了一桩盗案。”

黄狮虎连声叫苦、求饶:“监事手下留情!小坊认错,愿意补偿柳乡绅!请勿惊动县衙!”

高永福笑得亲切:“本监事权柄有限,只能就发现的问题纠错。触犯律法的事,却不是本监事能管的,免得为人弹劾,说是滥用职权。”

黄狮虎都快哭了。

完了,当初为什么非要贱得去撩拨大康柜坊呢?

人家的报复,来得迅猛、光明正大,就是家主在这里也只能徒呼奈何。

按《康律》:诸窃盗,不得财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五匹加一等,五十匹加役流。

县衙狄亦棣,按说不管法曹事宜,偏偏柜坊的事,说到户曹管也合适。

狄亦棣带着司户佐史泰侬,叫上几名白直,马不停蹄地赶来东市。

在长安城厮混了几年,狄亦棣很清楚,高永福这种宫里出来的人,你可以敬鬼神而远之,却万万不可得罪!

何况,人家也没说要他徇私枉法。

区区县尉而已,人家大康柜坊三位话事人,哪个不能随便碾压他?

左金吾卫府兵隔离出来的人墙中,摆放着醒目的预留预览、折叠过的单据。

高永福高傲地摆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不怎么理睬狄亦棣,倒让狄亦棣松了口气。

显然,这位内常侍是明白人,不愿给他们施加压力,照常办理即可。

史泰侬也是专业人员,迅速比对出差异,单据上的经手人名章,让他们轻而易举地锁拿了两名伙计,还有一名小掌柜。

这帮王八蛋!

并州黄氏亏待过他们么?

竟然敢私自盗取主顾财物!

幸亏,这件事,黄狮虎是真不知情,否则铁定要栽进去。

失察的罪过,却怎么也脱不了。

印鉴、单据被封存,收入县衙为据,并出具了相应的符文。

锁拿人犯的举动,让并州黄氏的名声迅速在东市传扬。

县衙倒是懒得管黄狮虎,大康柜坊却出具了符文,命并州黄氏赔偿灞水柳乡绅钱财,处罚并州黄氏一贯钱,并公诸于露布之上。

并州黄氏才扭转了两天的名声,又雪崩了。

从大主顾到零星主顾,都开始核对自己的折子,再去取出为数不多的铜钱,跑到其他柜坊存放。

“阿弥陀佛,兴善柜坊向各位施主保证,绝对不会出现盗取主顾财物之事。如有,十倍赔偿,波颇寺主说的!”

并州黄氏跌倒,大兴善寺吃饱。

本来寺庙、道观的质库,是依托寺观发展的,房艾的建议却是寺庙本身与柜坊分离,免得坏了佛寺的名声。

于是,他们搬迁到了东市,却正好吃了满满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