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彭王康元展招惹到房艾,大家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都不省心,俩祸害,对撞吧!
听到彭王擅自砍伐了两棵嫁接成活的林檎,司农卿杨弘礼跳了出来,青筋凸现地举笏:“臣请至尊严惩彭王!此风断不可长!”
大理卿康绍宗呵呵一笑:“怎么个严惩法?不说损毁器物,康律自有定罪,就说八议之法,还得减轻处罚呢。”
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合称八议,议亲指的就是皇亲国戚,“谓皇帝袒免以上亲及太皇太后、皇太后缌麻以上亲,皇后小功以上亲。”
《康律》重点提及:若犯死罪,议定奏裁,皆须取决宸衷,曹司不敢与夺。此谓重亲贤,敦故旧,尊宾贵,尚功能也。以此八议之人犯死罪,皆先奏请,议其所犯。
所谓“刑不上大夫”就是依托这八议而来,也称八辟。
但十恶不赦大罪,不在八议之列。
一曰谋反,谓谋危社稷;
二曰谋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
三曰谋叛,谓谋背国从伪;
四曰恶逆,谓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
五曰不道,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肢解人,造畜蛊毒、厌魅;
六曰大不敬。谓盗大祀神御之物、乘舆服御物;盗及伪造御宝;合和御药,误不如本方及封题误;若造御膳,误犯食禁;御幸舟船,误不牢固;指斥乘舆,情理切害及对捍制使,而无人臣之礼。
七曰不孝。谓告言、诅詈祖父母父母,及祖父母父母在,别籍、异财,若供养有阙;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闻祖父母父母丧,匿不举哀,诈称祖父母父母死。
八曰不睦。谓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殴告夫及大功以上尊长、小功尊属。
九曰不义。谓杀本属府主、刺史、县令、见受业师,吏、卒杀本部五品以上官长;及闻夫丧匿不举哀,若作乐,释服从吉及改嫁。
十曰内乱。谓奸小功以上亲、父祖妾及与和者。
比较奇怪的议宾,释义是承先代之后为国宾,也就是前朝的直系后人可以减免一些罪责。
死罪尚且如此,何况这还不到死罪呢。
吴王康格,外出游猎,纵马践踏了农田,也不过是至尊骂了一顿、罚俸了事。
咋,你还想斩了彭王康元展?
房杜一直笑而不语。
二郎要是那么好对付,怕内给事肖承恩早就解决问题,带着康元展回来了。
大康的重臣,都随着至尊銮驾到了昆明池。
看到一向张狂的彭王康元展,被抽得东一条血迹、西一路疤痕的,以及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树木,大臣们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康世基不好得开口,康绍宗出面:“襄阳郡公,彭王有过,自有《康律》惩处,不得行私刑。”
康元展脸上,立刻再现桀骜不驯的神情。
康绍宗继续开口:“诸弃毁官私器物及毁伐树木、稼穑者,准盗论。”
“诸窃盗,不得财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五匹加一等,五十匹加役流。”
“徒刑:一年,赎铜二十斤;一年半,赎铜三十斤;二年,赎铜四十斤;二年半,赎铜五十斤;三年,赎铜六十斤。”
简而言之,赔钱减罪了,你还想咋地?
就这,还没算上议亲呢。
康元展呸了一口:“本王赔你铜!咋地?等着,本王会再来砍树的!”
房艾的面上笑容绽放:“原来是赔铜就行了!刘仁贵,将所有嫁接林檎付之一炬吧,本郡公赔铜。”
“以后呢,看见谁家搞嫁接了,烧了就是。论铜,好像本郡公也不少。”
司农卿杨弘礼手臂大张,如同护崽的老母鸡,面红耳赤地咆哮:“不行!谁要毁林檎,从本官尸首上踏过去!”
房艾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上官,何必呢?和尚摸得,我也摸得;人家毁得,我们也毁得。直接让嫁接从此消弭于世,大家都清静,免得戳人眼睛。”
连康世基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原想着放过康元展,房艾可能会有怨气,了不得好生安抚一下,大不了杖责康元展,做个表面功夫。
哪晓得房艾气性之大,根本不跟你扯康律,直接要毁了所有心血。
并且,谁也无法驳斥房艾的观点。
别人给铜就能毁嫁接林檎,我为什么不能?
一拍两散,从此世间无嫁接,清静。
说什么为百姓增长收益,你们都不在意了,指望房艾一人在意?
康世基的眸子里,各种光芒反复闪烁,冰冷如刀的目光落在跳得正欢的康元展身上。
“给朕说说,好好的十六王宅不呆,你怎么会跑到昆明池旁,又执意要毁了嫁接林檎?”
康元展下意识地想说谎,却被康世基的眼神唬住了。
嗜杀、暴戾……
所有与恶沾边的词汇,扔过去准没错。
二兄,不,至尊杀兄弑弟,杀的还是一母所生的嫡亲兄弟,绝不忌惮多杀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王府谘议参军解宴,评说嫁接,说此非顺天产物,恐有祸端。臣一时义愤填膺,便欲代大康除此妖孽之物……”
康元展一脸无辜。
康世基缓缓走到康元展面前,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扇在康元展脸上、
爆裂的声响中,康元展打着旋儿,向侧面摔了出去,重重砸在泥地上,一侧面颊高高隆起,一口血水带着两颗牙齿喷了出来。
可见,康世基这是真出了七成力气。
十成的话,估计能吃席了。
“让解宴顺天而行,凭刀耕火种养活他自己啊!怎么,解宴没脑子,你也没脑子?他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暴怒的康世基,一脚又一脚地踢在康元展身上,只听得哀嚎声越来越弱。
偏偏,这还是长兄教训庶弟,连康绍宗都不好得拿《康律》说事,眼见彭王就快躺板板了。
杨弘礼抛了一个眼神,示意房艾出言解围,房艾却直接无视了。
以德报怨?
打住,不管是不是断章取义,反正房艾就不是君子,能不上场与康世基对踢康元展,已经很善良了好吗?
就算房艾出面阻拦,你以为逃过一劫的康元展会对房艾感恩戴德?
别幼稚了好吗?
康元展会把所有仇恨都算在房艾头上,然后如毒蛇一般潜伏,关键时一口致命!
这,就是人性!
仁慈这种品质,用在自己的家人、部曲、庄户身上就好;用在敌人身上,那叫愚蠢!
还是门下侍中羊泗导看不下去了:“至尊,再打就活活打死了,于陛下名声有碍。不如先召御医诊治彭王,然后,或拘禁于宗正寺,或贬到边地为官。”
康世基收脚,眼珠子的颜色渐渐黑白分明。
“传朕旨意,革去彭王府谘议参军解宴官职,圈禁新丰县骊山脚下,只许他刀耕火种,让他顺天而行。任何敢擅自相助的,同罪。”
“彭王拘禁于宗正寺,三个月后,去叠州为刺史。”
“刘仁贵照料嫁接林木有功,吏部,拔擢其为从八品下上林署丞,依旧掌嫁接事宜。”
“房艾,刘仁贵,现下满意了吧?”
虽然只提了两级,却代表将刘仁贵压制在最低等官员的限制解开了。
叠州边地,与党项拓跋氏接壤,同样争端不断,康元展今后的日子也必然难熬了。
至于说始作俑者解宴,究竟是迂腐还是受人指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解宴能不能凭刀耕火种活过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