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鸿胪寺丞、襄阳郡公房艾,奉命主持与吐浑交涉事宜。署令,让人开始记录吧。”
房艾话音刚落,典客署令柳宗武挥手,十五名掌客及其下属的十三名典客挥毫疾书,十八名宾仆倒茶、摆瓜果。
同时,吐浑孝隽身边一名粗壮的年轻随从也动了笔,却是在羊皮上书写。
对于吐浑这样的牧区来说,羊皮这样的载体,比纸张要来得便捷。
“首先,本官对于吐浑使者高昌王的身份表示质疑。众所周知,麹氏高昌是一个与吐浑毫无瓜葛的国度,曾臣服于西胡,也向大康称臣纳贡,却与吐浑没有任何往来,吐浑没有资格册封高昌王。”
能言善辩、智勇双全的高昌王吐浑孝隽,遭到了房艾的当头棒喝。
“上官,这不影响吐浑与大康之间的和谈吧?”
吐浑孝隽表示不理解。
房艾敲着桌子,眼神里带着浓浓的鄙夷:“如果这真的没问题,本官这就去请至尊册封吐浑顺为吐浑王,并诏告天下。”
吐浑孝隽的脸色变了一下,勉强笑道:“如上官所愿,吐浑尚书吐浑孝隽为使,与大康洽谈边界争端。”
大康随便册封哪个为吐浑王,以步萨钵可汗的厚脸皮,都可以唾面自干,唯独吐浑顺不行。
吐浑顺是步萨钵可汗吐浑伏允与前朝公主所生的长子,本就因没有母族扶持而孤立,又因为前朝打跑步萨钵可汗时,曾册封其为吐浑可汗,本身就是个敏感人物。
即便吐浑现在支持太子吐浑尊王的人数居多,可谁敢保证,就没有人暗戳戳地准备烧冷灶呢?
纵观历史,翻盘的人不是没有,就连猪王刘彧都翻身做主人了。
说到这里,吐浑孝隽忍不住腹诽,步萨钵可汗最大的毛病,不是不要脸,也不是反复无常,更不是转进,而是太注重亲情了。
对于寻常人来说是美德的重亲情,对于帝王却是致命的毒药。
如果吐浑伏允能像他父亲夸吕可汗一样,弄死亲儿子跟宰羊羔似的,早就没这后患了。
王座啊,心不狠,坐不稳。
不献祭个兄弟、儿子啥的,真心跟不上这个时代啊!
至于说尚书,那就呵呵了。
吐浑的官制乱成一团麻,名王都有三十多个,尚书、侍郎、刺史满天飞,连个只有百户人家的小部族酋长都敢称司马,也就吐浑孝隽这个尚书有点份量。
“吐浑屡屡掳我子民、攻我疆域,唯战而已,谈什么?”房艾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上官,要摆历史,讲渊源啊!沙州、金城(兰州)、陇西、廓州,早年可是吐浑的领地!吐浑只是在讨回疆界而已。”
廓州在南北朝时期,是吐浑四大戌堡之一的浇河城。
全盛时期的吐浑,确实还控制了河西。
“这有什么好说的,吐浑还自古以来是中原的领土呢,不知道汉末羌人还依附过董卓么?再说,青海湖畔,本是羌人故地,你们是鲜卑人呢。”
扯历史,能把人脑子搅成糊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最后,拳头才是硬道理。
“本官就只知道,你们在年初向大康上了‘天可汗’尊号表示臣服,转头又攻打甘州、鄯州,鄯州司马刘孜战死,刺史的妻子、大康郡君为吐浑掳掠。”
“虽然本官与刘孜不对付,却不妨碍对他英勇殉难表示尊敬。就问一句,都势如水火了,吐浑伏允还来求和,甚至妄图求娶大康公主,是没睡醒吗?”
“看来,段大将军摧毁一半伏俟城,做得不够彻底嘛,还让吐浑伏允心存侥幸。吐浑可以决定战争什么时候开始,大康来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房艾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一旁的柳宗武捏了一把冷汗。
别人不知道这次谈判的底线,柳宗武却因为职司而略知一二。
看上去威风八面的大康,也有说不出的苦处。
天元三年末才打了灭国大战,国力有点撑不住。
虽然大康柜坊的聚财功能,使得钱财不缺,粮却险之又险的靠着新稻接上了口子。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特别是粮。
不是活不下去的造反,基本都得依赖后勤。
大康的底线是,今年不打,和亲别想。
可看房艾的架势,是今年要拿下吐浑伏允,让他在太庙前载歌载舞啊!
虽然柳宗武也盼望大康能如此霸道,条件它不允许,奈何!
如果吐浑真听信了房艾的话,选择对抗到底,怎么收场?
公廨中,听到掌固回报的唐间,一口茶汤喷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鸿胪寺后继有人,郑元璹前辈的担心,可以尽去矣!”
吐浑孝隽兀自在努力挣扎:“不,上官,这不是可汗的本意!牛心堆的神威军,是奸相天柱王安排的,名王梁屈茐就是他的心腹!是天柱王发动的战争!”
“可汗几乎尽发吐浑境内成年的细牛、敦牛,含牦牛、犏牛、黄牛,还有驴子,为向大康赔罪的礼物!”
房艾哈哈大笑:“算盘打得真精呐!柳署令,你来告诉这位吐浑尚书,牦牛与犏牛,在大康能干嘛?”
柳宗武浮现出一丝回味的笑意:“只能去宿国公的饭桌上待着。”
典客署上下都轻笑。
成金这个食牛狂魔,太有名了,几乎顿顿都想吃牛肉,大约是当响马那几年落下的毛病。
“告诉吐浑伏允,真想和谈,三万上好的乔科马、祁连马,一匹都不能少,青海骢也得有三百匹。”
房艾狮子大开口,连犹豫的时间都不给吐浑孝隽,直接起身走人。
其实,房艾还想索要攻打鄯州的将领,但这不现实,即便步萨钵可汗不要脸面,交出来的也一定是个替死鬼。
……
四方馆内,吐浑孝隽的面色倒没在鸿胪寺那般激动,烹制茶汤的手稳如泰山。
别看大康现在炒茶渐渐风行了,可茶汤才是最契合吐浑生活习性的。
一碗浓烈的牛奶、马奶,加上团茶烹制,腥味去除,味道会鲜美得多。
“来一碗?”
吐浑孝隽对随从说。
很奇怪,上层是鲜卑人的吐浑,此刻交谈却是羌语。
想想却又很正常,大康胡汉融合,有鲜卑血统、能听懂鲜卑话的人太多了,还不如羌语交流来得安全。
年轻人淡淡地举起手中的皮囊:“还是辣口苦涩的马奶酒比较适合我。高昌王,你连连退步,就没想过那个房艾是在恫吓我们?”
吐浑孝隽啜了一口茶汤,轻轻搁下碗:“太子,不要说有没有想过,我有八成把握,大康就是在唬我们。”
竟然是那个不肯入长安迎亲的太子吐浑尊王!
幸好房艾这次没说准和亲、要吐浑尊王来长安亲迎的话,否则真会被将一军。
吐浑尊王滞了一下:“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退缩,甚至不惜给马匹呢?”
马匹,在这个时代,即便不具备战马的体质,也可以成为驮马、驽马,一样是战争的利器!
吐浑孝隽重重地叹了口气:“因为,吐浑现在没有底气去赌。太子大概还不知道,与吐浑互为奥援的党项各部,细封氏已经彻底投向大康,费听氏、房当氏、往利氏、颇超氏、野利氏、米擒氏开始动摇,只有拓拔氏首领拓拔赤池被可汗赐婚,坚定地站在吐浑一边。”
内,还有吐浑顺这个隐患,天柱王等各部自有诉求,再度去黑党项转进了一圈的步萨钵可汗威信大跌。
吐浑的危机,已经到了虽一羽之力不可加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