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习俗,当先拜猪枳和炉灶,再拜天神地诋、列祖列宗,然后夫妻交拜。
梁国公府当然没养猪,也就省了拜猪枳这一程序。
新妇不仅要拜公婆和丈夫的尊长,而且还要拜观礼的宾客,称为“拜客”。
房艾免不得替房直咧嘴。
因为,宾客如云啊!
老汉的尚书左仆射号称百官之首,不是仇怨太大都来观礼了,连胖乎乎的孙无思都送了一株珊瑚,笑容可掬地坐在客位次席。
首席不用看都能想得出来,能让骨子里骄傲无比的孙无思让位,只有今上了。
幸好拜客不用一个个去拜,除了至尊单独享受一次拜礼,其余客人也就合为一礼,否则那腰杆就得受不了。
啧啧,几近家徒四壁的梁国公府,从来没这么珠光宝气过,礼物不仅贵重、工艺精美,还都寓意美好。
可惜,这没大用。
别人家婚礼,你梁国公府不得同等还礼?
真以为份子钱只有你拿人家的?
沃盥(guàn)礼在大康是新人执手,以盛净水的铜盆洁手洁面。
房艾面容略怪,一句“金盆洗手”险些脱口而出,差点以为是笑傲江湖的片场了。
挑个盖头而已,房艾以为是用树枝挑就行,结果好好受了一回教育。
挑盖头必须用秤杆,寓意称心如意;
秤杆上的星位,必须符南斗六星、北斗七星、福禄寿三星之数,即十六星位,恰合由两入斤的数量,以得圆满。
讲究真不少。
好嘛,盖头挑开了,杜柔紫却持团扇遮掩了半边面容,只露出一双星眸,以示羞怯。
“二郎,帮大郎写却扇诗。”卢明珠轻声吩咐。
房艾才反应过来,这是从魏晋发源的却扇礼,要以诗却扇。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唐·李商隐《代董秀才却扇》】
话说,冷门诗人这诗确实冷门,却扇礼的诗,居然没几个人写了留存的。
至于后面的朝代,却扇礼渐渐消失了。
同牢礼,不是指坐牢,而是礼法中以三牲为牢,新人对坐之后,由仆役挟同一盘里的同一牲畜肉片,各置男女碗中,双方互礼而食,以示共同生活的开始。
合卺(jǐn)礼,就是后世的交杯酒,最早用的是匏瓜,现在早就是樽、盏了。
结发礼,首先是新郎解除新娘子的发缨,夫妻各剪少许头发,挽成合髻,放入锦囊,由新娘保管,所以原配夫妻又称结发夫妻。
当然,这个礼仪对后世发如寸的年轻人来说,就不太友好了。
新郎新娘又对拜一次,然后坐上床,男右女左,此时一大群妇女开始撒金钱,称为“撒帐”。
至此,礼成,赞者告天,傧相、女傧也一并退出新房,各自领赏钱,女傧由杜氏的人接回去。
房艾长长地吐了口气,坐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与部曲家的小孩子共同用膳。
真·不能喝酒就跟小孩子同桌。
这当然不太合礼法,但房艾没空管这许多,征北胡时,在丙丁伙还与辅兵们同吃同睡呢,哪那么多讲究。
辅兵……
房艾想起了鄜州辅兵韦无牙。
也许,自己身边也该加个人了。
……
鄜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领洛交、洛川、三川、伏陆、内部、鄜城六县,治洛交县。
大康立国二年,以内部、鄜城隶坊州,偏偏失去了鄜城的鄜州名称不变。
天元二年,鄜州建都督府。
鄜州户一千七百三,口五万一千二百一十六,在长安城东北五百里。
户数估计是记错位了,一万七千三百才感觉合理,平均一户二十九人就远超同时代了,一户接近三人才是正常水平。
鄜州都督府,辖鄜州、丹州、延州、坊州四州共十一个折冲府,共计万余府兵。
修武折冲府便隶属鄜州,具体位于后世陕西延安富县牛武镇,汉代董翳筑修武城训牛以备军需。
训牛的传说就比较玄乎了,多半是后人以讹传讹、牵强附会,源于汉代则没毛病。
谁也没规定,一个县里就只能有一座城不是?
修武折冲府,府兵千人,是个中府,加上辅兵将近一千五百人。
新上任的折冲都尉贺遂,依三年一度补充府兵的制度,将所有正兵、辅兵重新筛选了一遍,战斗力无限接近于五的韦无牙,自然也遭到了黜落。
韦无牙心知肚明,这也真怪不得人家。
别的辅兵好歹在正兵战死的时候,能挥刀抵上,自己却没那个能力。
这就是纯辅助型人员的悲哀。
只是,收敛衣物、负着横刀踏出辕门之后,韦无牙不免觉得迷茫。
四十有余,为商贾没本钱,为农夫不懂耕种,为工匠不通技艺,做力工还欠缺力气,鸡鸣狗盗还放不下颜面,等死么?
褡裢里这一贯多钱,喝绿蚁酒也不晓得能混几天。
好在没有家室所累,到时候路死沟埋吧。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厮混多年的军营,韦无牙迈开沉重的双腿,在黄土路上蹒跚而行。
大意了,从北胡回来就应该少喝点酒,尤其是不该去那么多次半掩门子,哪怕省点钱,此时买头草驴代步也好啊!
冷清的日头下,前方烟尘滚滚。
仅仅五匹马,硬是冲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
“这是哪里又打仗了?”
韦无牙本能地靠边嘀咕,随后轻轻摇头。
再有什么战事,也与自己无关了!
连辅兵都不是了啊!
不过,知足吧,三年一遴选的府兵,自己能混那么多年,已经够关照了。
咦,来的居然不是驿卒、不是兵曹参军、兵曹史,倒是鄜州都督府的功曹参军。
功曹参军与司功参军,职司完全相同,在府称为功曹参军,在州称为司功参军,叫法不同而已,执掌官吏考课、假使、选举、祭祀、祯祥、道佛、学校、表疏、书启、医药、陈设之事,寻常与折冲府没有直接联系吧?
韦无牙没想到,不过顿饭工夫,折冲都尉贺遂带着亲兵,赔着笑脸,骑马追了上来。
“韦兄,是小弟有眼无珠,不合错过你这大能……”
骄傲、威风的折冲都尉,此刻谦卑得犹如韦无牙的下属。
韦无牙愣了一下:“都尉莫如此,韦无牙本事不济,活该黜落,怨不得谁。”
贺遂快急哭了,豹眼隐隐泛红:“韦兄,劳烦看在小弟一心为公的份上,看在修武折冲府与你多年的情谊上,务必回营走一遭!”
稀里糊涂地坐上了贺遂的北胡良驹回营,韦无牙恍如梦境。
平日鼻孔朝天的功曹参军,此际满面堆笑,连连拱手:“恭喜韦兄高升!”
韦无牙一脸狐疑:“参军怕不是来消遣我的吧?”
功曹参军展开手中文书,大笑道:“皇太子令:准鄜州都督府辅兵韦无牙,调入太子右内率,任兵曹史,即日赴任,谨此。”
“可惜韦兄不通文字,否则便是兵曹参军也未尝不可得。得太子青睐,韦兄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可莫忘了故旧!”
韦无牙觉得脑子仿佛蒙了一层透亮的布,外面的世界仿佛与他没有直接联系。
我,韦无牙,目不识丁的前辅兵,得太子看重?
说笑了,太子知道我是哪个老鬼?
根据自己的过往,唯一欣赏自己的贵人,大约也就是丙丁伙伙长房艾了。
那个力大无比的年轻人,即便不刻意卖弄,一举一动仍旧显示出良好的教养,绝对只有人杰地灵的长安城养得出这样的人物。
这就说得通了。
房艾出身不凡,必然能结识太子,在太子面前举荐一番韦无牙这老骨头,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