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扎火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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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动区区辅兵为流外官的小事,根本不必过三省,一个太子令就解决所有问题了。

大康此时的太子,可不是只会畏畏缩缩躲在东宫里求保命的人物,权柄很大的。

当然,修武折冲府能欢送一下韦无牙,就已经尽到人情世故了。

至于其他的,嘿嘿,想多了。

哪怕是折冲府里的驽马,那也是登记在册的,长史可不会让你妄动一匹。

就是报了驽马病故,也得长史验尸;

报了牲畜走失,除了挨军法,还得负责赔偿。

大康对军械马匹的管理,那是严到让人战栗的。

谁让大康缺马来着?

即便今年从北胡弄了不少马匹,可那么多驿站、折冲府、翊府,还有眼巴巴等着耕马、驽马的地方官府,终究还是杯水车薪啊!

按常理,韦无牙即便走到脚板磨穿也到不了长安城,可谁让兵部驾部司在天下广置驿站一千六百三十九所,每三十里一驿呢?

如果是白丁,韦无牙还确实没资格进驿站,可有太子令傍身,一切都好说了。

当然,凡驿皆给钱以资之,就是搭驿车、住驿舍都行,但得给钱!

好在大康的铜钱,足够坚挺,韦无牙只花了五天时间就赶到了泾阳驿,算一算结余,到长安城应该还能剩个三五百文。

在驿舍内点了盘半肥不瘦的腊肉,要了盘水煮菽(毛豆)、一角绿蚁酒,哼着秦腔,目光偶尔为驿舍门口路过的女子勾引。

作为半掩门子的常客,看男人韦无牙不一定准确,看女人却几乎一眼定乾坤,是不是风尘中人可以一言决之。

职业鉴定师了。

抿了一口微酸的绿蚁酒,挟了块肥瘦相间、色泽暗红的煮腊肉,嚼得满嘴流油,韦无牙的眸子滞了一下。

驿舍门口,那株枣树下,姿态优雅、身罩羃篱、体态丰腴的女子,兀自在苦吟推敲诗句,韦无牙却感觉自己褡裢里剩的那点钱要长腿了。

洁身自好什么的,跟韦无牙这号鳏夫从来无缘。

鳏夫,指无妻或妻亡故的男子,没毛病。

别人是不得已而鳏,韦无牙是自愿的。

皮肉买卖中,有一种特殊的人物,相貌未必多出彩,却凭借或多或少的才华吸引更有癖好的恩主,因其中一名出众的头面人物,有了个雅称,“女校书”。

韦无牙这样的货色,目标人群当然是土娼,简单明了,事后一拍两散,花费还不高。

但是,现在不是当了官么?

流外官也是官。

那个,嘿嘿,原先的档次就未必能满足韦无牙的需求了。

社会地位提高了,娱乐档次水涨船高,没毛病吧?

会一会女校书,附庸风雅一把,没准人家愿意从良呢?

不知道男人的癖好是劝风尘从良、拉良家下水么?

乱世刚刚结束没多长时间,各种沦落的状况不是没有,大家没那么在意有的没的。

连太极宫中都还有两个寡妇呢,上行下效,有何不可?

结了账,韦无牙在驿丁怪异的目光中走出驿舍,与女校书交流起来。

虽然韦无牙确实跟文字不沾边,外貌也略抱歉,可人家经历丰富啊,随便两个小段子就哄得对方花枝乱颤,跟《围城》船上言语不通的高卢鸡硬是有几分相像。

不用韦无牙吹嘘,女校书也知道,能出入驿舍的,至少也得是吏。

听上去吏很没档次,但事实是,这年头,别说县令能破家,就连衙役都能让草民活不下去,白直都能让百姓畏惧。

能委身一介流外官,对这些出身不佳的女子来说,堪比比丘的立地成佛。

虽然是秋天,虽然今年不冷……

但是,怎么比得上被窝里暖和呢?

于是,意气风发的韦官人,两眼迷离地跟着女校书,穿街过巷,进入一间低矮的屋子。

一个粗糙的陶盆渐渐生起火,黑乎乎的石炭在变得通红,氤氲冉冉升起,屋子渐渐热了起来。

“官人请更衣。”

女校书摘下了羃篱,羞羞怯怯地垂首,现出媚态十足的面容、玲珑有致的身段。

“官人”这个词,在歌剧《新白娘子传奇》里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很符合宋朝背景,但在大康则是对官吏的尊称。

大康的妻子称呼丈夫,“夫君”二字足矣。

韦无牙一改急色的笑容,张开没门牙的嘴笑了:“更衣就不用了,门外那几位应该等急了吧?”

女校书的面色一变。

一只大脚,踹开本就没扣死的房门,三名胸口衣襟大敞的游侠儿闯了进来,努力地展现着身上的刺青。

刺青这门艺术,历史源远流长。

《史记》:“(越国)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

《商书·伊尹朝献》伊殷受命,于是为四方令曰:“臣请正东,符娄、仇州、伊虑、沤深、十蛮、越沤,剪发文身,请令以鱼皮之鞞,乌鰂之酱,鲛鼥利剑为献。”

大康纹身的人多为青壮年男子,其中绝大多数是军卒、奴仆、浪迹江湖的任侠之流以及坊市里舍的逞强好斗之徒。

大康对刺青的态度是:不鼓励、不反对。

像这三名游侠儿,刺蛟、鹰实属正常,刺个巴掌大的小老鼠,确定不是想让韦无牙笑死,好继承他那三五百文的遗产?

“想不到你还蛮警觉的嘛。亲王教:着韦无牙潜伏东宫,以为策应。你奉不奉教?”

刺蛟的游侠儿倨傲地昂头,眼角余光不屑地斜睨韦无牙。

大家早就知道了,韦无牙虽然出身府兵,战斗力却不敢恭维,最多能胜过一名游侠儿。

韦无牙好整以暇地高坐:“娃儿啊!爷爷早就玩腻了的扎火囤,就不要班门弄斧了。本官就想知道,亲王教是不是大过太子令?”

扎火囤这个比较偏僻的词,在后世换了个响亮的名称:仙人跳。

韦无牙虽然毛病有点多,但一个武力低下的人能在折冲府那种险地苟活数十年,眼力绝对一流,设计他怕没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愣了。

韦无牙的反应,太不对头了。

“拿下他!”

刺鼠的游侠儿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喝道。

韦无牙眉心一跳:“内给使?不对,无名白?”

内侍省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自噶一刀进去的,那些自噶而进不去的就叫无名白。

虽然无名白盛行于明朝,却不代表大康一个都没有。

进不了宫的无名白,只能沦为某个贵人见不得光的棋子,刺青也无所谓了。

一声呼哨,一伍府兵持横刀皮盾闯了进来,三名府兵封锁后路,两名持长弓的弓箭手引箭在弦。

瞬间,三名游侠儿、一名女校书整齐地跪了。

跟一般人,他们可以横一下,在训练有素、见过血的府兵面前,他们就是案板上的猪肉,由着府兵横斩竖切。

跪慢一息,身上就可能开一个窟窿。

太子右卫率厉俨慢慢踱了进来,脸色不快:“本官很失望,你们好歹反抗一下呀!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洗马也真是的,好歹安排点能打的对手么。”

在延康坊没打成,在泾阳也没打成!

就很郁闷!

太子内坊典内黎辅国,踱着步子过来,从游侠儿手中夺取了“亲王教”,展开一看,忍不住呸了一口。

“藏头露尾,连个公印私印都不敢盖,甚至不敢落款,就这点出息?”

相对太子突然绽放出来的霸气,那一位,还真是无胆鼠辈呀!

大家都知道是他,偏偏他还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浑然不知腚已经露了出来。

真到刀兵相见,他以为斩断这屁大点证据算什么?

不知道帝王行事,更多是自由心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