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闻风而动,御史台、刑部各自出动侍御史与侍郎,以三司会审的最高规格,押着厩牧署的官吏到大理寺公堂讯问。
在这个年代,刑讯逼供是很正常的事。
倒是两名掌固、一名兽医、一名驾士、一名典事,因为受人排挤,在外头为东宫放牧超过两个月未归,基本没嫌疑,一人笞了十下为教训就放了出去,倒算是因祸得福了。
剩下八十九人,一人先领八十杖,打完了再问话。
刑不上大夫?
呵呵,大康最低等的大夫,是从五品下文散官朝散大夫,就是白居易都混过的官衔。
区区太子仆寺厩牧署,署令都是从八品下,指望这一条?
至于说某一个倒霉鬼因杖而亡,不好意思,谁会在意呢?
别说是一个,就是全部杖毙了,素来以刚正不阿出名的台端,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谋害当朝太子,罪名大了!
你说这里头有没有冤枉的人?
肯定有,但大康的律法还有“连坐”一词。
若同职有私,连坐之官不知情者,以失论。
应连坐者,一人自觉举,余人亦原之。
简单地说,你们相互检举揭发吧,凭检举抓到真凶了,就能免你们连坐之罪。
要想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罪名,是谋逆大罪!
准确地说,按《康律》,这是“十恶不赦”大罪第一条:谋反!
第二条:谋大逆,是指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不符合条件。
这种罪名,只要是沾上了,准备吃席吧。
别说是小官小吏的,就算王爵沾上了也没好果子吃。
然而,知道的人早应该以此为晋身之阶了,不知道的人仍旧啥都不知道,做了的人啥都不敢说。
查亲眷?
这是个好主意,可惜太费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你能知道他的妻妾子女,咋知道他的外室、外室子?
即便朝廷真有暗中观察的人员,又怎么可能察到每一个官吏身上呢?
会审在每天献祭三五命性命的节奏中缓慢进行,谁也不知道真凶是不是已经打死了,即便知道也无人在意。
除了确实无辜、当堂放回的五个人,其余人等,尽数打死了无妨。
据说,已经疯了两个?
可这里是大理寺啊!
不管是真疯还是装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都难逃一死。
……
延康坊内,齐王府四周,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左屯卫两个团,带队的是翊府右郎将舒猎。
已经能自称老汉的舒猎,终于在破北胡之后,绽放出应有的光芒,右郎将只是他的新起点,绝对不是终点。
虽然只是翊府的佐将,却有了带兵操练、小规模主持战争的权利,比起只能被动受命的校尉,是质的飞跃。
是该说他大器晚成,还是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左屯卫职司是护卫、仪仗、征战。
其实现在的十六卫,基本都能抡着刀片上阵。
毕竟是战争年代确立的编制,当今也是当世名帅,会轮流让各卫上阵见识,不至于养成花架子。
然而齐王府当不起左屯卫护卫,事情说起来就比较尴尬了。
舒猎右郎将的使命,是监视齐王府异动,包括齐王亲事府、帐内府,是一次准军事行动。
无名白事件发酵了,满朝上下都认定是康纶宝所为,甚至连齐王府长史唐肥昌都满脸狐疑,偏偏康纶宝知道,那绝对不是齐王府的人!
因为,心情略为颓废的九指亲王康纶宝,得到消息时,反应迟钝了许多,几乎是人家尘埃落定了才醒悟过来,根本没来得及派人手去捣乱!
平白无故背了一口锅,让自诩绝顶聪明的康纶宝憋了一肚子气。
向来只有他害人,竟然还有人敢害他!
反了他!
父辈的亲王悉数就藩,即便真想搅局,那也鞭长莫及。
只有,那些,庶出的贱人!
狗东西!
此时本王为你们背锅,彼时你们且得还!
至于内谒者监鱼沐恩,奉父亲口谕斥责,更是让康纶宝活生生憋得面色发紫。
有生以来,在康世基口中,康纶宝都只听到赞美与溺爱,即便是揍了庶子、骂了父辈的亲王,父亲也只是笑骂一句“胡闹”,几曾听过这等声色俱厉?
“再有逾矩,降为郡王”。
呵呵,父亲,要点脸好吗,真是我主动挑起与兄长的争端吗?
是谁让我产生了不该起的野心?
是谁在我背刺兄长时暗暗袒护?
东宫驽马为人所趁,险些暗害了太子……
我呸!
本王虽然有些心急,虽然拉拢官员、大郎吃药什么的都能玩得出来,却绝对不会从牲畜身上下手!
真不是推脱,康纶宝虽然也没有节操,却有轻微的心理洁癖,所有与牲畜有关的话题,连听都不想听,更别说从中谋划了。
更何况,一天前齐王府就被左屯卫隔离了,自己难道能意念发功,操纵人去做这肮脏事?
中书令孙无思胖乎乎的身子出现在齐王府,让满腹委屈的康纶宝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了起来。
“舅舅,外甥冤枉!”
然而,孙无思对这肖舅的外甥并没有太多好感。
孙无思虽胖,却可以上马征战,不坠祖先威风。
康纶宝能干嘛?
扭着水桶腰,比着兰花指,作娇羞状么?
写上几句半酸不酸的诗,让几名不得志的官员、书生吹捧一番,然后自以为成宗师了?
书画出众?
得了呗,整个大康宗室,书画出众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
本官主编了《康律》,诗作虽然不多,却有两首出名,一首嘲笑人,一首《灞桥待李将军》也是大名鼎鼎,连欧阳久酒那种老顽固都得说好。
你呢?
牛皮吹得山响,除了字画还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朝政,你处理过几次?
国策,你献的有一次被采用不?
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啊!
至尊去九成宫、去骊山温泉汤监,都是由太子监国,政事处理得不敢说十分满意,至少持正行事,偏差也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你不过是一块磨刀石,甚至是鹬蚌相争的蚌,怎么就没点数啊?
“我承认,以前是对兄长出过手,有些不知轻重。可最近两件大事,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啊!”
康纶宝连声叫屈,眼泪都挤出来了。
这一招,在康世基面前屡试不爽,在孙无思面前却没有一点用。
殊不知,眼泪一下,更让孙无思看低了几分。
想当年,父母双亡,兄长霸产,直接将年幼的孙无思兄妹扫地出门,至高检夫妇收留才算解厄。
期间,即便是孙皇后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想不到,妹子这二郎,养废咯!
要是再瘦一点,抹上胭脂涂上粉,就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去当嬖童还能混口饭吃吧?
算了,人家是亲王,管不了。
要是自家哪个小崽子敢学这恶心样,腿打折!
孙无思冷笑:“你冤,说出去谁信?肆无忌惮对嫡亲兄长下死手,你觉得自己洗得干净吗?秉乾为太子,已经监国处理过事务,你呢?处理过哪怕一点地方事务不?成天为几个酸儒吹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告诉你,你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太子,而是至尊的庶子,你的同父异母兄弟!你觉得他们上位了,是会留你俩性命,还是会留你俩苗裔?”
“纪王的母族,是势力庞大的韦氏;吴王的母族,是前朝帝王阳氏!你真以为人家的实力,就只有礼部主客司掌管的酅公呐?”
“你们尽管手足相残,最好同归于尽,人家前朝血脉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猪!”
孙无思直接指着康纶宝开骂。
康纶宝更委屈了。
人家都那样了,你个当舅舅的不加以抚慰,反倒一刀一刀往心里戳!
你是太子请来的斗兵吗?
我要向老天祈求,换一个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