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朝会议完事,两仪殿的宰辅议事开始了。
除了至尊康世基,殿中唯一的中级官员就是房艾了。
这次的椅子、凭几、茶水、糕点摆放得比较随意,不是刻意分上下位,而是围成圆形,康世基依旧坐正北,房艾依旧是正南,就是比较拉近距离罢了。
姿态,终究只是姿态而已,并不是说真放弃了上下尊卑,只是可以宽松一点。
真觉得可以肆无忌惮的人,还是赶紧退出官场吧,保命。
这种类似圆桌会议的形式,倒是让气氛融洽得很,就连心胸远不如体形的孙无思,看上去都眉清目秀了。
“房二郎,跟叔父说说,那个架田真管用?”
大大咧咧的成金开口。
房艾却知道,成金这是好意为他打破略微沉默的僵局。
毕竟,可真是房艾安排的前因,才促成了成默的长脸啊。
要知道,大康一朝,獠、蛮虽然不至于起太大问题,却总归让人头疼,最大的原因是没有沟通的桥梁。
潭州、邵州、永州、道州、连州……
湘桂之地,有多少山腰没有獠人?
多年来都是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除了利益纠葛,还是因为沟通不到位啊!
“回宿国公,真管用,过上几年,架田的根基慢慢与湖床结合,成为固定的葑田,向水争地就算成功了。”
这场合,诸位宰辅可以随意些,却不代表房艾有随意的资格。
官职、爵位、年龄,房艾一样都不占优势。
房艾若真随意,那叫失礼。
康世基的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我们不是可以在大康肆意推广,增加土地咯?”
房艾摇头:“要是可行,我就不必让刘业民去华容县了。明明白白地说,眼下的大康,只有洞庭湖与彭蠡湖因为水域太辽阔,可以实施架田,其他地方,尤其是关中,绝对不行!”
杨弘礼似懂非懂,隐约看到了什么,又似乎没看懂。
“细说,细说!”
“总体而言,南方湿润、水源丰富,长江以北就相对干旱一些,九泽中的其余七泽,调节气候、水分、灌溉就很好,不必动它。至于关中,地势高,黄河水急,如果土壤得不到水分滋润而干燥,一场暴雨就能卷走很多泥土。”
“偏偏大康国势鼎盛,长安及畿县的人口越来越多,关中的土地出产是有限的,势必有人将目光移向山林、湖泊。虽然法理上,山林、湖泊是朝廷、官府所拥有,可你真能杜绝百姓去其中讨口吃食吗?”
“难啊!地开多了,湖泊少了,土壤渐渐沙化,子孙怎么办?”
所以,在关中向水争地,方向明显错误。
“那么,大康如何安置渐渐多起来的百姓?”
康世基头疼了,宰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向北胡要地、打吐浑?
武力是没有问题,但这两片土地贫瘠了些,青稞、甜荞养不了多少百姓,还不如西域引人畅想。
毕竟,西域除了能耕种之外,还可以坐拥商路,大把捞税赋啊!
人口,始终是一个王朝最大的难题。
人口少了,能抽的壮丁就少,遇到战事要补充的兵源不一定够。
人口多了,物产不能相应增加,土地兼并会剧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势必会重演。
人类的历史进程,可不就是在一次次血腥的轮回里前进么?
房艾看了一眼苦思冥想的君臣,轻笑道:“秘书监魏公,不是早就交出答案了么?”
君臣的目光聚集到不明所以的魏玄成身上。
“有熊罴豺狼,尤多猪鸡,无牛羊驴马。厥田良沃,先以火烧而引水灌之。持一插,以石为刃,长尺余,阔数寸,而垦之。土宜稻、梁、沄、黍、麻、豆、赤豆、胡豆、黑豆等,木有枫、栝、樟、松、楩、楠、杉、梓、竹、藤、果、药,同于江表,风土气候与岭南相类。”
房艾随口背诵。
魏玄成一拍凭几,意气风发:“这是老夫编撰的前朝史!流求,这是流求,建安郡东,水行五日而至!每春秋二时,天清风静,东望依希,似有烟雾之气。”
房艾呵呵一笑:“前贤却未探明,流求之地,较海中洲略大。”
海南本岛3.39万平方公里,离大陆海岸的最近距离是39里;
台湾3.58万平方公里,离大陆海岸的距离是280里至815里。
前朝时,曾遣水师,从潮州出击,轻易灭了岛上原始国度,掳回数千人口。
流求人相貌为深目长鼻,好相攻击,人皆骁健善走,难死而耐创,用膳都是徒手。
这个相貌特征,咋感觉像西域人呢?
武器有刀、槊、弓、箭、剑、铍之属,其处少铁,刃皆薄小,多以骨角辅助之。
流求人虽然骁勇好斗,但这种原始的武器与粗糙的战阵配合,绝对不是大康的对手。
就凭原始的插种,流求人都能活得滋润,可想而知那土地该多肥沃。
奇怪的风俗是,流求男子喜欢拔光身上的毛发,女子喜欢以墨在手上纹蛇虫之类的图案。
拔毛这风俗,倒是在后世的原住民中一直盛行。
啧,想想都疼。
“可行么?”
摇头、点头。
兵部尚书涂举是坚定的点头派。
没理由前朝的水师能做到,大康的水师不行!
大康的兵马威名赫赫,唯独水师声名不显,理由太让人无奈了。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楼船、蒙冲、战舰、走舸、游艇、海鹘相辅相成,在内河、近海所向无敌,没人敢来招惹,自然就没有战绩。
总不能平白无故拎一个船队过来,叫你不戴帽子吧?
堂堂天下中心,要打也得师出有名。
当然,楼船是平底船,缺陷是船只过高,重心不稳,轻易出不得远洋。
但是,就这时代,也别想什么远洋,先把近处的食搂碗里吧。
整个海中洲都有一万二千余户,流求能安置的户数,绝对不会比这还少。
一堆老汉,眼睛瓦蓝瓦蓝的,对着鱼沐恩带人推过来的舆图架指指点点。
齐州都督召金书,手中就握着一支水师,与岭南东合州的水师分别为南北水师。
没办法,大康的海域太辽阔,而这个时代的航行,速度不够快,只靠一支水师是管不过来的。
一支水师,楼船也就那么三十艘左右,每船有八十名府兵即可应战,而其最大府兵容纳量为八百人。
大康的折冲府,下府就只有八百府兵!
也就是说,齐州水师随时可以从大康北方水域出兵三万左右,岭南东合州水师也毫不逊色,六万大军在海上纵横,,做没本钱买卖的死开。
承载运输百姓的话,人数还可以再多一些。
欺负未开化的原住民,好像有点负罪感。
但是,一想到可以让百姓多活些人,君臣立刻没节操了。
顶多,那些容易沟通、服从大康的流求人,多教他们点先进生产技术。
至于说靠联姻,得了呗,大康对他们的禁忌并不了解,谁知道他们忌讳啥?
贸然联姻,弊多利少。
“等等,流求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领土啊!《后汉书·东夷传》提到了夷洲,《三国志·吴志·孙权传》: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但得(夷洲)数千人还。”
魏玄成拍案定论。
成金击掌:“老道士果然博学多才!没错,这流求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属地,没毛病。”
“没毛病!”
没节操的宰辅们齐声附和。
房艾很想补上一句溜溜溜。
不过,这样的朝廷,才值得用鲜血去捍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