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闻震长安。
朝廷委任的清河县令窦贞节,才出长安一百六十里,在渭南县的驿舍内,死了。
渭南县令亲率县尉、司法佐到驿舍查探,很快结案了。
面目狰狞的窦贞节,死在从小将他奶大的乳娘手上,手段很粗糙,就是在肉粥里下了剧毒,偏偏两天水米未进的窦贞节,舌苔厚到一时无法察觉。
等到腹痛如绞,就是华佗再世、孙道长当面,也无力回天了。
审讯……
审讯个鬼哦!
已然白发苍苍的乳娘,用解手刀自刎,因为业务不精,还补抹了一回脖子,死得透透的。
驿丁、部曲,案发时每个人的位置都清清楚楚,还可以互为佐证。
那时候,他们正为马匹的草料供应大吵了一架。
驿丁虽然只是最底层的小吏,却有驿长这流外官为他们撑腰,兵部驾部司是他们坚强的后盾。
涂举这位兵部尚书,虽然资历上是不足,对兵部所属官吏却很好,曾经公开表态,只要兵部官吏没错,任何人找茬,他会全力撑腰,不惜打御前官司。
骄兵悍将,可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管驿舍要草料喂马,看在钱的份上可以给,可管驿站要盐喂马,你是不是打错主意了?
驿舍的草料,是从渭南县补充的,而且随时可以补充;
驿舍喂马的盐,那是兵部定时拨付下来的精盐!
倒不是不可以补充,可为什么不是窦氏的人自己去外面补充盐?
哦,窦氏的人不一定分得清精盐、毒盐?
关驿舍屁事!
几名部曲雷同的陈词,明明白白叙说了乳娘选择同归于尽的原因。
“一手奶大的公子,害死了自己唯一的血脉,有这结果也可也可以理解。在此,本县奉劝各位权贵,不要总拿部曲、奴仆的性命随意摆布,须知泥菩萨也有土脾气!窦贞节之死,当为前车之鉴!”
渭南县令的结案陈词,头铁地附上脾气十足的评语,然后上呈雍州衙门。
渭南立国之初划到过华州,几年之后又划回了雍州,畿县的待遇稳稳的,正六品上的县令,说话的底气更充足许多。
结案陈词到了雍州司马仆飞宏手里,立刻被仆飞宏扔烫手山药似的扔到了刺史康纶宝案头。
康纶宝神色怪异地看了一遍案情,无语了。
无须否认,康纶宝有弄死窦贞节的想法,也确实付之行动了,骊山一击就是他的手笔。
可为窦贞节准备的风水宝地,是出了潼关之后的虢州弘农县。
再说,窦贞节的乳娘,康纶宝也不可能接触得到。
挥手让法曹参军将卷宗呈报大理寺,康纶宝细细回忆卷宗里的每一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
东宫,崇仁殿。
太子康秉乾轻品春暴酒,听着笙独奏,看着眉清目秀、举止轻柔、依稀有几分妩媚的乐童如意,竟然有些心猿意马。
这是他刻意从太常寺讨来的乐童,男生女相,并为他安置了一个左春坊从九品下主事的职位,佐太子司议郎,掌改变音律、新曲调。
在这个时代,抱背之欢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大康真没那么顽固。
在延康坊,一些俊美男子,行情比佳丽头牌还紧俏。
太子内坊典内黎辅国在,可以无视之;
太子右内率兵曹史韦无牙在,那也无妨;
可太子洗马房艾在,康秉乾就不得不收敛起心思,听着黎辅国禀告外头的动静。
“窦贞节死了?”
康秉乾讶然起身。
这个人,跟太子也没有任何交集,本来他强出头就很奇怪了,又莫名其妙死在渭南县。
呵呵,你说死在骊山的猎杀中,那绝对是康纶宝的手笔;
死在渭南县,又是谁的手笔?
怒气冲冲的东宫侍讲母鞑闯进了崇仁殿,须发横张,怒视着康秉乾:“殿下,为人君者,当行堂堂正正的王道,不应行鬼魅伎俩!老夫当参你一本!”
没来由被母鞑怒喷,康秉乾怒视着母鞑:“老!匹!夫!孤是掘了你家祖坟,还是屠了你家子孙!竟如此污蔑孤!孤宰了你!”
房艾轻轻拍了拍康秉乾握住刀柄的手,康秉乾虽然额上青筋凸显,却还是松开了手。
至少,康秉乾深信,房艾绝不会害自己。
房艾踱到母鞑跟前,冷冷地开口:“开口闭口殿下行鬼魅事,本官且问你,你说的是什么事,有什么证据说是殿下所为?现本官受理此诉,想清楚,《康律》第三百四十二条:诸诬告人者,各反坐。纠弹之官,挟私弹事不实者,亦如之。”
母鞑兀自怒气勃发:“装什么糊涂!窦怀贞渭南县身死,难道不是殿下的手笔?”
康秉乾从未觉得如此糟心,恨不得抽出解手刀,把母鞑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房艾冷笑:“那就是没证据,纯属诬告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是你干的,以此污蔑殿下?”
母鞑哑然。
虽然一样的强词夺理,可理论上,竟然是行得通的。
母鞑对太子的森森恶意,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除了康世基。
“黎典内,去请率更丞带人过来,情况紧急,故本官越俎代庖,受理了东宫侍讲母鞑诬告太子杀人一案,请率更丞带人来行刑、结案。”
典内与洗马平级,房艾使唤起来黎辅国却没有丝毫迟疑,黎辅国也没有一点不满。
归根结底,在房艾强势对付时任左庶子的余邪时,很让太子内坊的宦者们感受到了平等。
不以身体条件区分尊卑的平等。
黎辅国请率更丞,除了念房艾的好,还因为太子才是他们生存的根基。
太子是参天大树,他们太子内坊的人是依附在树上的蔓藤,树若倒了,蔓藤还能活吗?
有人想扳倒这棵大树,那就是要他们的命!
率更丞到场,只听房艾的陈述,结合母鞑的一惯恶劣行径,直接判罪。
剥夺其东宫侍讲身份,除官身,杖责一百,板子打在白花花的老臀上,不时有淤血迸射。
“哟,这老臀,怕不是去哪里抱背了吧?”
“没准人家就是靠臀上位的呢?要不然,这德行都远不如我的老东西,怎么当上东宫侍讲的?”
内给使们纷纷议论。
还都是些人才,说话好听。
你以为太子内坊都是一些软弱可欺的宦者?
错了!
黎辅国做主,安排人将赤着下身的母鞑吊在延喜门旁,两侧悬挂了房艾用柳体书写的红底对联。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
为什么不是白底?
白底是挽联,针对的意味太明显。
黎辅国挠头,没看懂这幅对联。
哎,书还是读少了呀。
颤颤巍巍的率更令,倚着树干看了一遍对联,皱巴巴的老脸笑开了花。
“后生可畏呀。”
延喜门侧的露布上,张贴着太子率更寺的判决书,清清楚楚地让人知道,这不是在羞辱大臣,而是在依律惩治,还是轻惩了。
太子率更寺的判决,是要抄送一份呈报詹事府的,魏玄成自然很快知道了此事。
“詹事,不能如此对待母鞑侍讲吧?抛开事实不论,母鞑也是为太子好啊!”
魏玄成深陷的眼窝里,射出透视人心的光芒:“抛开事实不论,论什么?论如何当权臣,如何掌控太子,将他逼成傀儡,还是觉得你们已经可以随意易储了呢?是,东宫属官有进谏的权力,可没有污蔑太子的权力!”
“如果这也是为太子好,你们何不索性江山易主?怕只有你们自己坐上去才觉得满意吧?不说太子是储君,就说康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诬告反坐,你们不识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