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房艾去房家庄看了一遍纸坊,满意地点头。
丁乙不是纯粹安排人当工匠,借着产纸的需求,安排庄户拓宽路面,雇佣普通庄户为纸坊修砌围墙,纸坊的匠人也抽了一部分安排日夜巡逻。
为什么有了好几只体态健硕的细腰犬,还要安排人员巡逻?
丁乙的解释是,不能因为泡竹子的水池上冻了,大家就无所事事,心气这东西,一松懈就得花费好长时间才能提起。
纸坊的库房自然是早就建造好了,独处纸坊内沿,土石框架,通风、透气,却能充分挡风遮雨,屋顶全部是上好的瓦片,再加上编织好的麦杆席,以绳索紧紧绑缚,即便是大风也吹不跑屋顶。
让房艾惊讶的是,丁乙在屋顶内隐蔽地造了第二座屋顶。
啊么,关中的风,有那么吓人?
纸坊里,还是安排了一个房氏族人,是丁乙看着长大的,人老实本分,绝对没有房府集身上的毛病。
说到房府集,这个被撵到灞水的族人还活着吗?
跟着房艾的丁隆、殷金花、谢苌楚则如鱼归大海,在房家庄可劲地撒欢,逮着条细腰都要欺负一下,显然在梁国公府还是有些压抑本性了。
关于这一点,房艾表示爱莫能助。
无拘无束的天性,与获得更好的生存资源所必需的束缚,绝大多数人只能选择一边。
即便是房艾,也得在官场的框架内行事,稍微出格一点无所谓,但不能完全脱离了限制。
后人有句话说得好:当官不自由,自由不当官。
有得到,自然也有失去。
曲辕犁、嫁接都优先供应到房家庄,纸坊的匠人们略有节余,买了房艾他们的战利品——耕马,日子渐渐过得有滋味了。
两间要倒的屋子被丁乙带人推了,重新以土石垒就,庄上不允许再有危房出现。
至于房府集那太具特色的旧宅,没人愿意进去,最后付之一炬,才让人忍着恶心推倒建茅坑。
公共的坪子上,一些独臂庄户慢慢将奇形怪状的石块打磨平整,肢体健全的汉子将石块循序摆紧,在石块间的缝隙处撒入细碎的黄土。
房家庄虽然姓房,可真正的房氏族人只有九户,其余人等,则是当年跟着房杜出生入死过的部曲,伤残实属正常。
租庸调收七成,这已经是梁国公府能释放的最大善意。
倒是能够免税赋,可那些倔强的人,觉得那是在怜悯他们,有一种受辱的感觉,卢明珠只能就此罢休,只是每个年关多关爱一下这些忠诚的人。
就“民”这个层次而言,大康最多的是自由民,也就是正常的民户;
最低层是奴仆,那种签了卖身契、经过官府民曹备案的,大康百姓在其中占比极少,倒是昆仑奴、新罗婢占了大头。
中间的那一层,就是部曲了。
部曲属于私人军队的性质,家眷也依附于主家,税赋上有一定层次的减免,相对自由民,更有保障,不是谁都能揉搓一把的。
弊端是身份差了些,良贱不婚的条款限制着呢,唯有小娘子给人当妾不在限制范围。
当然,良善的主家,随时可以签署文书,释贱为良,房杜也有这个意思,部曲们却多数不干。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无依无靠的自由民,有雄厚靠山但没有完全自由身份的部曲,你选哪一个?
如果吟唱“爱情价更高”的番国诗人能出现在房家庄,丁乙他们不介意用结实的拳头触感告诉他:活着,才最重要!
“去年一年,庄上增添人口三十三人,老病过世五人,人口在持续增长,牲畜及曲辕犁,让纸坊使用的人手不影响到耕作。”
“不过,代替、协助他们做农活,匠人也需要拿一点补偿出来,庄上统一安排分配。”
丁乙絮絮叨叨地禀报。
房艾有些无奈。
这些事吧,他好像也能管一点点,却名不正言不顺。
房家庄始终是老汉房杜的实食邑,就算日后承袭也是房直的家当,自己不好插手太多。
尤其是府上多了个大嫂杜柔紫了,更容易因为利益而扯皮。
人家眼里未必有这点微末利益,但你不是嫡子,就不要去触碰敏感的地方,免得平白生嫌。
许多家庭矛盾,可不就是从微末的争端而起?
所幸房直已经从地方调回,从五品上秘书丞,与上州长史品秩相同,算上地方进京,已是右迁,兄弟当面就更容易沟通。
哎,自己是不是也得弄个庄子了?
想想才知道,这个至尊很抠门啊,连个实食邑都没给自己,堂堂襄阳郡公居然没食邑!
哈哈!
……
灞桥折柳,是这个时代送别的习俗。
秋冬之交的柳树,残叶凋零,自然再没人折。
与此相称的,是新任清河县令窦贞节的送别,可谓凄凄惨惨。
往日号称知交半长安,此刻只有孤零零小猫三两只,萧瑟地站在寒风中为他送行。
就这,窦贞节还得谢谢各位知交好友没有落井下石。
“劝君尽饮绿蚁酒,东出潼关无故人。”
这句送别诗,咋感觉有点不对味呢?
等等!
本公子,本官,从来是锦衣玉食的,什么时候喝过绿蚁酒这种低劣玩意儿?
手一拂,土陶罐的绿蚁酒扫落枯草上,窦贞节怫然不悦:“你们是来羞辱本官的?”
“他发现了,哈哈!”
“明府怒了,好可怕啊!”
“大公子就不记得当日是如何羞辱我们的了?”
一报还一报,当日你如何对待别人,落魄时自然会还回来。
世上有几人一直处于高光时刻?
旁边的窦氏部曲、奴仆及乳娘默然无语。
带乳娘,不是因为窦贞节还没长大,也不是因为愧疚害死詹敢,而是乳娘知道他的阴私之事太多,根本不放心留在长安。
野地里,突然伸出一只看不出衣服本色的手臂,一把搂过土陶罐,一名乞丐模样的人打开罐口,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身上浓郁的味道在寒风中令人窒息。
斗口自然再无法进行下去,双方都掩鼻而逃。
房府集的出现,就是个终结者。
能抵挡房府集生化攻击的人,当世少有,至少绝对不会是窦贞节这种人。
新丰县,骊山之侧。
一轮木箭射出,毫无防备的窦氏部曲们多数栽于马下,而后才匆忙取盾牌招架。
悲剧的是,没有甲可以防身,
《康律》有规定,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
甲谓皮、铁等,具装与甲同。
对方射的木箭,属于狩猎专用,不在大康律法禁绝的范围,即便有司来查,也仅仅属于私人恩怨,没法上纲上线。
可窦氏五十部曲,一下就折了二十余啊!
然而这伏击,只是一击即退,让窦贞节想报复都无能为力。
骊山东西绵亘五十里,南北宽约二十七里,对方往里头一缩,没一个团都搜不出来。
按律,之官限满不赴者,一日笞十,十日加一等,罪止徒一年。
窦贞节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追究,只能安排部曲留人下来看护死伤、回报窦氏,自己默然往新丰县前进。
过新丰县,到离长安一百六十里外的渭南县,最多三天的路程,足足让窦贞节走了五天。
缩在驿舍里,窦贞节面容渐渐显得消瘦,头发也隐隐白了一些。
以卵击石,难怪父亲眼里全是失望与怜悯。
再这么下去,能活得到清河县不?
“大公子,喝点肉粥吧,你已经两天未进水米了。”
乳娘轻叹着捧粥。
粥,还是那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