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有几户人家突然关门闭户掩柴扉,同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即便问到坊正,也只能被坊正踢屁股,痛骂滚犊子。
长安很大,人口很多,即便是上千人,在其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只要户曹能审核通过人口的变更,坊正也就不用受杖了,
奇怪的是,县衙户曹、州衙司户都一笔批过,根本不带留难的。
在四个衙门来回办差的房艾,对窦贞节一案却还有一丝疑义——乳娘手中的毒药,哪来的?
即便大康对药行管控没那么严格,凭乳娘个人,加上游侠儿詹敢,也不可能弄到快速致命的毒药。
东西市每一个药行,其背景,较柜坊有过之而无不及。
药行收益颇丰,遭人妒嫉是免不了的,没有来头的话,信不信三天两头抬一个死者进来,说是服你家药死的?
即便有掌天下医疗之法的太常寺太医署主持公道,三天两头这么闹,华佗再世也能搅到你门可罗雀。
要不游侠儿怎么如此嚣张呢?
敏感的药材,从来不是你想买就买得到的。
要不然衙门天天处理邻里投毒案得了。
但房艾不是大理寺等司法衙门的人,对这些事无法干预,只能猜测某些人已经无声无臭消失在人海。
回司农寺坐衙,房艾惊讶地看到,面容黝黑的成默,带着一身银饰叮当响的婆娘来到公房。
“哎呀,这不是新任寺丞、邵阳伯吗?咋,回来坐衙了?这是弟媳呐?”
房艾照例来了一通阴阳怪气。
成默吹胡子瞪眼:“滚犊子!叫嫂子!不知道本官的公房是与你一间吗?”
房艾擂了成默肩头一拳:“本官从五品下太子洗马,你不得乖乖自称下官?”
显得娇小玲珑的盘灵儿微微撇嘴。
呵,两个幼稚鬼。
互喷了一阵,喝着萧长德泡的茶汤,成默正色道:“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司农寺任职了。据说至尊有意任我夫妇为南方宣抚使,安抚各峒俚、獠、蛮,让他们渐渐融入大康,据说是正五品上的宣抚使哦。”
明白,梯田技术学到手了,自然有人推广。
老成的品秩可比你高哟。
盘灵儿扫了一眼成默,对着房艾开口:“我们优勉,不是想逃避该承担的责任,只是不愿受到官府层层加码的盘剥。意外的是,在千里之外的长安,还有襄阳郡公懂优勉。”
“优勉”的獠人的自称,其实只是称呼上口音略变而已,但不熟悉情况的人,就是听不出来。
“略知一二,毕竟獠人也算大康较大的族群了。嗯,这个‘獠’字,词意不太好,我会上奏朝廷,以后改用‘僚’字,音不变,偏旁改人字旁。”
房艾点头道。
盘灵儿起身叉手。
区区偏旁之别,却能体现大康对僚人尊重。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原先的“獠”都不是什么好字眼。
“成默,以后你行事,在底线之内的,尽量怀柔,你的脾气还是有点糙。触及底线,该强硬要强硬,实在过分也无须顾虑,该出兵就出兵。”
“如播州、思州等经制州,你尽量安抚僚蛮各部;如乌江以南的矩州、蛮州等羁縻州,先确保他们对大康的臣服,慢慢选一地探讨转化为经制州的事,比如许首领封侯、子嗣入长安国子监,你与朝廷探讨一下,争取有这个相机行事的权利。”
房艾认真地交待。
从小打成一片的交情,房艾对成默很了解,知道他有时候脾气是真的暴。
至于出兵,那不是虚言。
宣抚使不是常职,是个临时指派、针对某项具体事务的差官,在先帝临朝的最后一年,已踞太子之位的今上,遣谏议大夫魏玄成“安辑河北”,安辑就是安抚,也就是宣抚使最早的源头。
安抚,不只是给点好处、大家你好我好唱两句赞歌就完事了,而是要一手蜂蜜、一手刀子。
愿意听从号令、慢慢接受官府管理的,自然有蜂蜜吃;
阳奉阴违、拒不从命的,该请吃板刀面也别客气。
所以,有调兵之权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愿意吃蜂蜜的,肯定会有一些诉求,这就是成默宣抚使的职司范围了。
感觉合理、能接受,就稍稍退半步,皆大欢喜。
至于后世贵州那地方,经制州与羁縻州并行不悖,达不到完全掌握,也难怪后来控制云南之地不如意。
只能从剑南道一地出击,没法数地配合,策应都没有,当然不好控制。
成默脸上笑容绽放。
果然,还是房艾了解老成。
“府上宰了头犏牛,老汉叫你带家眷去尝尝。啊呀,忘了你丫还刚刚请期,还没迎亲。”成默嬉皮笑脸地打击。“鄙视之!你看着长大的高娬也要祸害!”
“呸!照你这意思,我还得被看着我长大的婆娘祸害才行?”
太熟了,说话带点弯弯绕绕都瞒不过对方。
……
胜业坊的宿国公府,虽然没有张灯结彩,可连门子都是眉开眼笑的。
大公子携少主母回府,外带加官晋爵的,府上这几天可是天天有牛肉吃,就连门子也能尝个味儿。
房艾的出现,对于宿国公府的人来说,不足为奇了。
就是普通的家宴,牛肉烧得香喷喷的,每人一个高食案。
这是分餐制与合餐制并行的时代,是分餐还是合餐,全凭主家高兴。
让人意外的是,不仅宿国夫人崔氏出席用餐、邵阳郡君盘灵儿出席用餐,就连成亮的婆娘、清河公主康静,也怯生生地出席。
造孽啊!
嫁给成亮好几年的康静,现在还未及笄!
康世基如此急切地嫁女,除了笼络功臣之外,搞不好也是为了保康静的性命。
一个生母并不在世的庶出公主,未必能在太极宫公主院挺多长时间,倒是在宿国公府,能够得到保障。
所以,才有了幼女出嫁的戏码。
要知道,按律令,出嫁是在及笄之后。
男成丁,女及笄,可婚。
成丁,二十一岁;
及笄,十六岁。
皇帝带头违律,绝不是一件小事。
成金让二郎成亮娶公主,也是承担了一定风险的。
注意,是娶!
宿国公府还是多面对了一些明枪暗箭,也亏得成金手段不凡,一一斩断黑手,才让康静安生下来。
盘灵儿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虽然大康在礼法上没有那么严格,但女眷轻易不见外客的,除了通家之好。
那些可以时刻娱人的歌姬、舞伎自然不能算女眷。
“房二郎,大郎粗疏,没几个真朋友,也就你能真心带一带他了。要不然,他现在顶多能混到七品。”
成金举樽,阿婆清酒一饮而尽。
御酒的滋味当然好,但民间的酒也各有特色,真正的老饕不会只饮一种酒。
魏玄成自酿的醽醁、翠涛两种绿酒,甘甜可口、回味悠长,成金也会以大价钱买来喝的,并不是只有较烈的酒才受欢迎。
也不晓得成金上辈子跟牛结了什么仇,反正他是食无牛则不欢,府上除了牛筋、牛皮,啥都能吃。
牛皮可以制甲,牛筋可以制弓弦,这是朝廷明令必须回收的。
说是说皮甲以犀牛皮所制,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犀牛?
又不是春秋战国时期。
“叔父却见外了,我二人一同长大、一同称霸国子监、一同征战北胡,不关照他关照谁?”
房艾不见外地饮酒、吃肉。
梁国公府虽然因为纸坊而渐解窘境,日子也稍稍宽裕,却不会如宿国公府一般频繁吃牛肉。
吃饱喝足,房艾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叔父,我们两家的交情,无须绕弯子,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