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金从来不是面皮薄的人,然而现在老脸却有些滚烫。
“渭南县窦贞节的死、东宫母鞑的异常反应,串在一起,却不是太子与齐王这二位嫡子的手笔,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啊!”
“前朝末年,死了多少人!江山板**,生灵涂炭,几达十室九空!就这,那些畜生还想以前朝血脉复辟!”
“多少手足惨死乱世,多少儿郎成了冢中枯骨!让他们复辟,死后老成没脸见这帮儿郎!”
引房艾进自己那九成新的“书房”,成金斥退奴仆,眼神如马槊一般犀利,蒲扇大的手巴掌用力拍着自己的脸颊。
房艾不为所动。
不是冷血,是房艾还没有能力参与这等大事,你总不能强求小叫驴与战马比脚程吧?
成金声音渐渐低沉:“叔父知道,你与孙氏并不对付,甚至入东宫当洗马也不是你本意。以你的立场,本应远离争斗,但叔父代那一帮老家伙求你,将来,哪怕是保不住太子,也务必要保下齐王,嫡子之位绝不能旁落。”
房艾略为惊讶。
太子康秉乾树大招风,成为众矢之的很正常,齐王康纶宝这种搅屎棍也有危险了?
谁的胃口那么好?
成金伸出萝卜粗的手指头,无声地朝房梁指了指,一股浓烈的怨气飘散出来。
宠庶灭嫡,这事历史上又不是没有。
房艾沉默了一阵,展颜轻笑:“叔父这可为难我了。不说我没有这能力,就是有,也只能用在对我还不错的太子身上,其他人如何,与我无关。毕竟,我是太子洗马啊!”
不说与孙氏是否对付,只说齐王与房艾本就有过节,吃饱了撑的不去保太子,保这玩意儿?
自找难受,热脸贴冷屁股上?
至于说是不是复辟……
成金他们这一辈从尸山血海厮杀出来的人,对前朝自然是极为愤恨的,到房艾他们这一辈却恨意稍减。
不用道德绑架的话,可以这么说,没亲身经历过惨状,共情之心渐渐淡了。
哪朝哪代都这样,比这更过分的都有。
房艾只是不想为了保谁而卖命,并不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其他的皇子上位或死去,关房艾什么事?
康世基可是有十多个儿子呢,这个不行换那个,总有一款合适的。
何况,提到孙无思,就让房艾本能地反感。
这样的糊糊事,不沾也罢。
至于说东宫的安危,房艾安排了韦无牙这老江湖护持,理论上讲应当无虞。
更深层面的较量,即便房艾能看得到又怎么样?
还不是无能为力?
换而言之,任你一骑怎么厉害,猛如张飞,在一团具装骑兵面前,除了逃跑,能干嘛?
个人能力再强,你得有势力相辅。
单枪匹马,那是江湖游侠。
老一辈的理念,房艾尊重,却不至于奉为圭臬。
做官嘛,有几个不是混日子的,还愿意为这种嫡庶之争尽力的老臣,怕是会越来越少咯。
更多的,是为从龙之功而争。
……
房艾的亲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流程与房直的婚礼没多大区别。
微微意外的是,在高府,除了高检、高旅父子,房艾还见到了手持拂尘、着皂荆黄道袍的华阳长公主,也就是凌空道长。
想想也正常,出家人只是不能和合婚姻,可没人说不能出席婚宴。
道家七斋的自然斋,普为一切祈福,也没说不可用于婚宴。
后世有十二斋的说法,但大康时代,官方认证的就只是金录大斋、黄录斋、明真斋、三元斋、八节斋、涂炭斋、自然斋七斋。
标准这东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凌空道长眼神温润,微微带了些嘉许——欣赏后辈那种。
夺嫡什么的,与凌空道长这种出家人没有关系,但开疆拓土,哪怕只是一种意向,身为先帝子女的华阳长公主依旧不能免俗,照样为之心潮澎湃。
高娬的心思,从来没瞒过父兄,即便是颇有顾虑的高检,也只能屈从幼女的心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流程,并不意味着完全不考虑子女的感受。
鬻儿卖女的婚事,不是不存在,但比例真没想像的高。
高检的家世,自然不需要靠联姻来维持荣光,也不用委屈幼年失母的高娬。
高检负手,默不作声,高旅轻拍房艾肩头:“小妹年幼,天真烂漫,为人处世尚有不足,请妹夫府上多加包涵。”
聘礼、陪嫁都有定数的,视家境不同而分等级,但一般是两相持平,以示不压对方一头。
从这一点来讲,门当户对,也有一定的原因。
说打破禁锢的,麻烦搜搜凤凰男一词,看看说得有多难听。
流程相同,待遇相同,但态度可不相同。
相比长媳杜柔紫,次媳高娬更为卢明珠所熟悉,且其直率的性子更让强势的卢明珠喜欢,深觉后继有人。
奈何,日后继承梁国夫人诰命的,必然是杜柔紫。
吏部主爵司员外郎亲读册授,封高娬为襄阳郡夫人,礼部礼部司员外郎奉花钗八树,翟衣八等,八钿礼衣。
内命妇、外命妇的册封,皇室五等亲的升降、存亡,政令都出自主爵司。
官员、外命妇的服饰,都归礼部管。
按房艾的实职,高娬只能封县君,奈何房艾还有一个郡公的爵位,高娬的诰命当然就高不就低了。
假如卢明珠本身还没有诰命,那么高娬就暂时得委屈一下,生母未封不封妻,郡夫人头衔得先给卢明珠。
杜柔紫有点微酸,房直是从五品上秘书丞,她得的诰命就是五品县君,花钗五树,翟衣五等,五钿礼衣而已。
虽然知道梁国公的爵位必然落到房直身上,自己最终也将成为国夫人,可心头就是控制不住的酸啊!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人心就是那么难以琢磨。
却扇礼、同牢礼、合卺礼、结发礼、礼成,然后是新人新房,殷金花、谢苌楚两个通房丫鬟拜见夫人,高娬带的两个陪嫁远房堂妹拜见姑爷,也是拜见未来的夫君。
理论上讲,两个通房丫鬟可以出贱籍为良,然后抬为妾,两个陪嫁堂妹可怎么也比她们高一等,媵呢。
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还正之。
若婢有子及经放为良者,听为妾。
至于说媵,二品媵八人,视正七品,比较考验腰子;
礼部司明文规定:五品以上媵,降妻一等;妾,降媵一等。
这个降,是表示待遇。
所以,大康的官员转让媵妾,是不可能的事。
载入朝廷名册的媵妾转让,你是不是想打朝廷脸面?
一向没学会羞涩的高娬,洗去脸上的妆容,秀出淡雅的面容:“哎呀,夫君你不知道,这加钗梳高髻,她们用了半个时辰才弄好,麻烦得要命!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贴面靥、描斜线、涂唇脂,哎呀,要命,感觉还没我素面朝天好看。”
房艾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大康这审美观有点奇葩,非得什么都弄脸上才觉得好看,跟后人喜欢素淡的妆容背道而驰,难怪被时代所弃。
“对了,以后你都不要用铅粉,那东西伤身体。”房艾随口说道。
“不用!”高娬连连点头。
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弄脸上,可真不舒服。
“殷金花,你跟丁隆交代一声,买一些滑石粉、瓷土,干的茉莉花、牡丹、桂花、兰花、丁香,磨上半袋细碎的米粉,到时候我给夫人调粉饰。”
高娬眉开眼笑:“我家夫君就是厉害!等我用着舒适了,再送给娘与大嫂。”
看,高旅的担心,纯粹是多余,谁说高娬不会为人处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