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虽然不是货币,却大可以当货币等值物使。
房艾独自高坐,看着仓曹参军龙产气势十足地与商贾谈判。
如果换房艾上场,大约能砍得让商贾泪流满面,但这太掉价了。
即便本朝不歧视商贾,一些限制还是有的。
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就是明证。
问题倒不是价格,毕竟这东西成本与在长安的售价一目了然,谁也骗不了谁,大家找一个合适的心理价位就能达成共识了。
毕竟是与官府做买卖,商贾们叫价多少,虽然也预留了议价空间,弹性却很小。
叫价太低,你纯粹是在得罪官府。
除非你是高官的白手套,刻意为某位高官浆洗衣物,否则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违背市场价值。
没有谁是白痴。
难题在于鄯州都督府要的不是铜钱、丝帛,而是要大量五谷、可存储较长时间的菜干,以及少量的葛布、高昌来的白叠。
鄯州产的粮食、蔬菜,供养民户勉强够,可对上万的府兵、几千的石炭工人、几百的精盐作坊工人,就明显力不从心了。
蔬菜这东西,吃少了也不行,容易便秘。
白叠这东西,在西为高昌所产,在西南为西爨、昆弥国、金齿部、濮子部、黑僰濮部等地有产,可织为衣物。
但在房艾眼里,白叠最大的作用,就不是织造,而是作为填充物御寒。
之前大康为衣物填充的,除了兽毛、禽羽,就主要为木棉。
准确地说,是木棉果实内的绵毛。
《后汉书·南蛮传》中就有崖州献木棉纺的布料记录。
填羊毛、鸭绒,古人也会的,就是产量不高。
相对而言,白叠这东西保暖、纺织效果都很好,且胜在成本低廉,日后在纺织史上大放光芒也不意外了。
其他条件好说,五谷却有点让商贾们为难。
各正仓、义仓之类的官粮,就不是他们这些小背景的商贾能打主意的。
能在长安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公然开粮铺的,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
不是说鄯州的商贾胆上生毛了,敢打劫哪家粮铺,而是他们担心粮铺之后的家族,直接来鄯州抢买卖!
没听说过那句话么,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房艾轻笑:“放心吧,关中方向,我们至少一年内不会接受他人参购。”
一年之后……呵呵,还有没有盐,两说。
再说,鄯州都督府的盐,虽说看起来数量不少,投到偌大的长安城,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世家什么的还看不上。
因为朝廷对吐浑的打击,大约在秋冬之交就要展开了,以后再没哪个冤大头送粗盐来咯!
不晓得梁屈茐知道这结果,会不会哭丧晕在茅房里。
“长史,这个白叠,我们力有不逮,毕竟西域是粟特人走得多,是不是等那个安归怀折返,再谈这事?”
商贾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一阵,壮着胆子开口。
龙产豹眼一瞪:“那盐也等安归怀回来再谈好了。长史给你们颜面,你们倒端上了,信不信本官另外找渠道卖了?”
无论大康有多少精盐,永远填不饱和庞大的市场,吃粗盐的大有人在。
现在,大康稳定下来了,有能力的人稍微改善一下膳食,吃点精盐,不过分吧?
所以,别矜持,这买卖还真不是非你不可。
一名商贾沉吟了许久,张口道:“小人倒是刚好认识一名能接触到高昌的商贾,不过……对方来自且末城。”
其他商贾立刻怒目相视。
是真情实感也好,是在长史面前故作姿态也罢,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站大康、站鄯州都督府的立场不能变!
“说下去。”
房艾微微摆手,示意大家冷静。
且末城隶属吐浑,是丝绸之路的南线,但与高昌的距离不算远。
不过,吐浑的尿性,大家都清楚,走那里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一定。
尽管北线的麹氏高昌收费也手黑,且气候炎热得让人窒息,多数商队还是只能选择走高昌。
所以,平白将物产并不特别丰富的高昌,推成了西域首富,胜兵过万,麹氏渐渐骄横起来。
商贾们是这世上第二精明的人群,如果对方有问题,绝对不敢在自己面前提。
第一精明的人群,当然非官吏莫属了。
你说官吏栽跟头的比例高?
话是没错,你知道商贾栽跟头的比例是多少吗?
只要还是人,多半面对**时都得挣扎,谁也不知道即将咽下去的奶皮子,里头有没有藏着毒药。
手无寸铁的且末城商贾,出现在都督府仓曹的公房里。
龙产仔细打量了一遍,面色不佳:“正值壮年,身体壮硕,四肢有力,眼神凌厉,你不应该是商贾。刺客?”
房艾忍不住笑了。
刺客这行当,春秋战国才是高光时刻,后人因为经验丰富了,防护得越来越来严密,刺客几乎隐匿于历史中了。
面色黝黑的且末城商贾叉手:“小人骨突,曾为前朝千牛,为公主陪嫁媵臣。”
骨这个罕见姓氏,有几种说法。
《穆天子传》卷四的骨飦(zhān)氏,是最早的骨氏;
有说是匈奴骨都侯氏之后;
或说是鲜卑纥骨氏改汉姓,但多数资料指改为胡、元氏;
距今最近的,却是前朝京兆郡丞骨仪,天竺人,抵抗王师,父子偕亡。
骨突想来也当是其近亲了。
毕竟,天竺、骠国人种,肤色黝黑才是正常的。
陪嫁过去,也很正常。
公主薨了之后,骨突不受待见,撵到西边的且末城也很正常了。
你得这么想,公主之子吐浑顺被剥夺继承权了,还会留骨突在他身边支持么?
坦白说,步萨钵可汗吐浑伏允虽然对外如熊孩子,还是很讲情谊的,既没让人除了吐浑顺,也没对骨突下黑手,难得了。
房艾表示理解:“坐,上茶汤。他们说你能以高昌的白叠换我的精盐,但我想没那么简单吧?”
炒茶不太适宜高寒地区,还是团茶得劲,可加入马奶、羊奶什么的一起煮。
毕竟,以鄯州的海拔,沸水都才86-88度,怕水煮不透哟。
骨突老实坐下,品了一口鄯州特色的马奶茶,眼里露出一丝笑意:“长史果然是大康才俊,一语道破关键。白叠与盐,不过是随手而为的小事,我家公子的事,才是大事。”
“只要大康愿意扶持我家公子为可汗,吐浑所有道路、关隘、布防,我可以提供详尽的舆图,绝对是大康兵部游奕、探子查不到的消息。”
房艾啜了一口腥味有点重的马奶茶,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你姓骨,肤色也黝黑,当是前朝骨仪旁支。我朝入主长安,骨仪护前朝而死,我怎么相信你呢?”
骨突收敛了笑意:“伯父求仁得仁,骨突只有敬佩。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生死有命,真要纠缠下去,这世间永无宁日。”
道理是没错,可这世间,有几人真做到了?
骨突掏出一张薄薄的羊皮,铺到案上。
房艾看了一眼,让人把兵曹参军索周喊了进来。
上次袭击树敦城、牛心堆,就是索周索大胆主持的,对那一片的地形好歹也算熟悉了。
看了一眼羊皮,索周咧嘴:“呵呵,这不是我们上次活动的区域么?啧啧,早知道大莫门城就在旁边,应该顺手端了啊!才一万驻军,亏了!”
什么人呐!
不过,倒是可以肯定,骨突出手这部分舆图,不是虚假的。
这样,也有了与朝廷谈判的资本。
“录事参军将此事写成奏折,附加判断:不可不信,不可尽信;与羊皮密封,索周一道发六百里加急到长安。”
军国大事可以走加急,但有规格限制,八百里加急只有发生战端才能用,六百里加急已经是顶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