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突留在了乐都城,吃了睡、睡了吃,轻易不出邸舍。
虽然几乎是边缘人物,但好歹是人物,真被吐浑的探子看到,总归是有麻烦的。
骨突的姿态,是在向房艾证明自己的诚意。
但是,房艾没那么幼稚。
死间这个词,房艾还是了解的。
要不然,何必画蛇添足地加上不负责任的判断?
骨突的话,多数不会有假,但世上最管用的假话就是九真一假,房艾才不会为他背书。
房艾可不敢去试探所谓的人性,觉得骨突就不会为伯父暗戳戳地出一把力。
朝廷的反应极快,一团府兵护着以观省风俗为名的司农卿杨弘礼,出现在乐都城。
“呃,上官怎么跑来鄯州了?这事跟司农寺扯不上关系吧?”
房艾在城外十里凉亭迎接老上司,颇为意外。
纵然平日最讨厌迎来送往,事到临头才发现,红尘俗世的规矩,谁也没法逃。
别人来了,房艾可以视若无睹,让楼蓝这个都督府司马迎接;
但杨弘礼来了,房艾真没法装聋作哑,否则在外人眼里,有仇怨之嫌。
杨弘礼嫌弃地看着房艾:“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介文官,不应掺和武事?啊呸,老夫当年被前朝囚禁,朝廷入主长安时,也曾率众为朝廷打开城门。”
“伯父曾是前朝顶尖名将,老夫再有不如,也不至于对武事一无所知。即便比不上你这种怪力凶神,上阵持槊还是不成问题的。”
房艾连连点头。
啊,你老人家说得都对,人艰不拆。
去烟花柳巷上阵,你老人家一定不成问题。
人老成精,杨弘礼对房艾的想法了如指掌,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楼蓝等人肆无忌惮地笑了。
哈哈,一向智珠在握的长史,也有狼狈的一天!
迎着杨弘礼入了二堂,公房内奉上特色茶汤,倒让杨弘礼略觉不适应。
尽管团茶中和了不少羊奶的腥味,仍旧影响口感。
不要拿后世那些盒装奶的味道相比,那些是去过异味、添加了糖分的成品,不是原汁原味的牲畜奶。
原味的口感如何,自己去牧区尝一把就知道。
要不然,你以为团茶为什么如此好销?
羊蹄筋、搅团、发菜蒸蛋、凉拌鹿角菜、狗浇尿油饼、煎湟鱼等特色菜肴整齐地摆上,咂酒也一人一小罐。
毕竟是官员,要注意官仪,咂没问题,几个人咂一坛就有点不好看了。
杨弘礼猛咂了一口,面色微红。
地方特色的酒,多多少少还是勾起了他的一点酒瘾。
可惜,这年头的酒,没经过提纯,想醉倒这些老酒鬼,难咯。
要不然咋有人敢吹嘘“会须一饮三百杯”嘛。
大康人好酒,其实也跟酒度数不高有关,就是后世的半杯倒,来这也能搞上半角。
“上官前来,怕不是只为了骨突吧?”
房艾谈笑风生,一点都不露怯,丝毫没有寻常下官见上官的拘束。
本身房艾就是司农寺出身,几个小建议就让司农寺原本快消失的权柄再度回来,梯田、架田实打实地让大康增加了可用农田。
因而,杨弘礼是极欣赏房艾的,要不是圣命难违,还真不想让房艾脱离司农寺——就算是外放了,也不妨碍他检校司农寺官员,哪怕是检校少卿也不是问题。
奈何康世基铁了心要房艾离开长安,这就比较无奈了。
据说,太极宫后宫,好像有嫔妃犯了事,带着身边的宫女一起入了掖庭。
杨弘礼矜持一笑:“那是,本官观风,又岂是只因那等小事?吐浑之所以跳得欢,不是因为他们实力多强悍,而是因为内有雪山党项、黑党项、白兰羌、白狗羌、舂桑羌可依托,外有党项羌拓拔氏等八姓相助,才多了回旋的余地。”
“现在,党项羌七姓归大康,只有拓拔氏唯吐浑是从。可是,与河州相隔了洮州的叠州、扶州,还没有能力克制拓跋氏。尤其……”
尤其是叠州刺史、彭王康元展,不说人家本就是纨绔,也不提宗室掌兵的隐患,就说康元展与房艾之间的过节,没有杨弘礼居中调和,鄯州都督府会帮叠州么?
事实上,朝廷也有意成立叠州都督府,督叠、岷、洮、宕、津、序、壹、枯、嶂、王、盖、立、桥等州,可谁让叠州刺史是康元展呢?
康元展一天在叠州,这个都督府就只会搁置。
天元元年的三王之乱,可有两王是宗室!
所以,叠州合川县,只能在面对拓拔氏挑衅时缩起脑袋。
拓拔赤池既然铁了心要跟随吐浑,就会在大康进军时阻挠,不除了后患,大康就不能安心进军。
房艾闭目想了一下:“彭王那点事,至尊已经处理过,下官就不会再有想法了。只要彭王守规矩,下官保证不刻意找茬。”
杨弘礼笑道:“本官就知道你识大体。待本官小憩之后,与你一同见见雪山党项的少酋长。”
雪山党项又名破丑氏,忌食鱼、狗、驴、马肉,居于大积石山北麓,为昆仑山东段中支,后世称为阿尼玛卿雪山、玛积雪山,苦寒,海拔平均4000米以上,因为地理缘由,与吐浑捆绑得很紧。
《天龙八部》里提及的星宿海,就在大积石山。
破丑鲁录是雪山党项的少酋长,二十有余,看上去却至少大房艾十岁,满脸的风霜诉说着生活的艰难。
作为吐谷浑的附庸族群,雪山党项在艰难求生的时刻,还要向吐浑纳贡,日子确实不怎么好过。
“拜见上官。”
破丑鲁录像模像样地叉手。
房艾指肚轻敲凭几:“雪山党项一向依附吐浑,毗邻黑党项,又怎么愿意臣服大康了?”
破丑鲁录苦涩地开口:“前年冬、去年春,天气严寒,冻死了不少牲口。到今年,实在无法再给吐浑纳贡了。”
房艾秒懂。
忠诚不忠诚,对于雪山党项并不是多在意的事,他们在意的是生存。
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连生存都困难的情况下,你也别指望人对你忠诚。
只有基本生存条件具备,才可能奢谈忠诚。
破丑鲁录说的时间点,房艾正在北胡铁山啃雪水呢。
寒灾导致牲畜死亡,继而影响后面两年的生存,这倒超出房艾的认知了。
杨弘礼点头:“本官可以允诺,先从松州正仓、义仓调拨一百车稻谷给雪山党项救急,你们自己到松州交割。看到雪山党项的诚意后,大康还能再拨一千车。”
大康之前应对灾民还手忙脚乱,存粮还吃紧,现在怎么就突然大方起来了?
杨弘礼抛了个眼色,房艾瞬间反应过来,当初自己的建言终于实施了,应该是从林邑弄来了不少粮食,才有底气显摆阔绰。
显然,这个**,破丑鲁录是无法拒绝的。
书写签约,破丑鲁录盖上牛角雕琢的印信,契约就正式成立了。
杨弘礼不会相信什么对天发誓的话,契约才是硬道理,真敢违约,这一纸契约就能出现在吐浑伏俟城。
这,才是契约的正确打开方式。
骨突在杨弘礼面前,没有太多的话,直接签了契约,然后奉上十来张羊皮卷。
都是当年认识的人,虽然不太来往,相互的品性还是有所了解,废话自然不用说。
“上官确定骨突的舆图能信?”
待骨突离开,房艾疑惑地问道。
杨弘礼嗤笑:“老夫不傻,兵部涂举也不傻,自然会对比探子勘测的舆图,不明确之处当慎重对待。”
房艾无言,大拇指挑起。
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