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的情面不能不给。
房艾抽了一直在喊屈的浩亹折冲府,再从北面暂时宁静的兰州抽了四个折冲府,总共五千兵马,自己掌军去了叠州。
鄯州都督府的基本盘,必须稳住,楼蓝坐镇才是最好的选择。
楼蓝的凶残、楼蓝的谋略,无论是梁屈茐还是哭吾菲赞,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不让楼蓝去叠州,是担心他镇不住彭王康元展这个混不吝。
至于房艾自己,呵呵,揍过一个混不吝的混不吝,有什么好担心的?
无非抽之、再抽之。
就算以命换命,区区郡公换亲王,这不赚了么?
府兵五千,加上辅兵、民夫,还是近万人了,浩浩****的一支队伍,开到叠州合川县城下,纵然叠州外有城墙之利、背倚扎尕独山之巅,且早就收到消息,城墙上的府兵还是忍不住颤栗。
彭王康元展,率叠州衙门、合川县衙、折冲都尉出城迎接,一身刺史官服,举止雍容华贵,仿佛以前那个被房艾抽的人根本不是他。
虽然谈不上亲近,但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竟然让房艾这个胸怀成见的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生一丝恶感,这就牛皮了呀。
“这是叠州的羊肚菌、蕨麻猪肉、青羊肉、雪鸡肉、马鹿肉,长史可以多尝尝。”
康元展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在接风宴上为房艾介绍特产。
平常显得较有档次的牧养羊肉,在他们这种人面前没排面。
好像谁没吃过羊肉似的。
青羊,又名崖羊,纯纯的野生物种,至少在这个时代绝对不会有人工养殖。
房艾跟着动箸,康元展挟啥他挟啥,康元展吃啥他吃啥。
倒不是怕康元展毒死自己,可来上一发巴豆、然后当众出丑,脸还要不?
这种坑人的招数,房艾好几年没玩了。
奇怪的是,直到房艾回营,也没有任何异常。
在毡子上辗转反侧在房艾突然一拍大腿,痛得自己龇牙咧嘴。
康氏没好人呐!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被康元展当枪使了一把。
狗东西!
那个倡议的谘议参军解宴,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康元展也不傻!
照着剧本演,激怒了房艾,看似弊端很大,好处却更多。
至少,叠州是真的山高皇帝远,康元展又是亲王、又是刺史,才没人愿意管束他,比在长安城康世基的管束下、战战兢兢过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人家康元展,自始至终争取的就是外放。
解宴以为他算计了人,殊不知他才是被算计那一个。
皇室无好人!
肤浅了,见笑了。
这一局,康元展胜。
……
叠州地处南秦岭西延岷山、迭山系之间的白龙江中游高山峡谷,重峦迭嶂,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地形崎岖,西高东低,自西北向东南倾斜,冬长无夏,春秋相接。
素岭是叠州、扶州与拓拔氏分野之地。
拓拔氏小酋长拓拔子斗,正率着五千身着御寒皮衣、手持粗糙长矛、腰刀的部众耀武扬威,偏偏没有越边界一步,让叠州府兵一肚子气。
党项羌以姓分置,各姓又下分小部落,或万人、或数千不等,拓拔子斗能带五千人出来,他的部落人数绝对过万了。
拓拔氏的人长寿,但因为好斗,能活到自然终结性命的人,比例太低了。
因为好斗的缘故,虽然兵甲不行,但拓拔氏的战斗力不弱,叠州折冲府还真不敢越界攻击——打不过。
拓拔氏居土屋,且因为地寒,屋外通常以牦牛尾及羊毛覆盖,好酒,每年要从外界买来大麦自酿,火葬,有收继婚制度。
为大康所诟病的烝报婚,因为要保证族群繁衍,很多异族不愿去改。
但整个党项羌有一个硬性的规矩,同姓不婚。
五月草生,八月霜降,在这样的生存条件下,连畜牧都得时刻备草料,拓拔氏的日子肯定清苦,能按捺住不主动劫掠叠州,已经很克制了好吗?
好吧,主要是实力不允许。
反正拓拔氏内部、党项羌内部,相互争斗、劫掠是常见的事。
拓拔氏虽然在党项羌内实力最强,可在大康与吐浑面前,就是个臭弟弟,不选边站根本没法立足。
拓拔赤池:才不是我当了吐浑伏允女婿的缘故!
次要因素,是叠州比拓拔氏还穷!
如果不是叠州的防御位置比较重要,当初大康说不定会放弃叠州了。
拓拔氏的力量,当然不足为吐浑对抗大康的重要筹码,可在大康出兵时扰一扰你粮道,也足够大康将帅恶心难受的。
一名拓拔氏族人扯开皮袍,露出其下的“小”,对着叠州方向尿尿,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垃圾话。
这种事,在战场上极其常见,不过是挑衅的方式之一。
叠州果毅都尉的长弓拉起,却又无奈地松下来。
箭好放,可随之而来的战斗,他没有把握啊!
弦动,箭啸,兵箭破空,深深扎入那名拓拔氏族人的胸膛,溅起绚烂的血花,箭干几乎完全扎入身体,只余箭羽、箭栝在体外轻颤。
那一身厚实的牛皮衣,在可破铁甲的兵箭面前仿佛土纸,不堪一击。
“谁射的箭!咦,见过上官!”
叠州果毅都尉喝了一声,看到全身步兵甲、手持长弓的白斩,果断住口。
白斩手臂一挥,战鼓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声音让人气血沸腾,长弓兵箭呼啸,擘张弩逞威,瞬间收割了百余条性命。
一个折冲府一轮齐射,只收割了百条性命,别以为效率就很低了,即便是后世热武器时代,四百中一都不是稀奇事。
拓拔子斗一脸惊愕,来不及细想叠州为什么敢出战,匆匆指挥人马脱离箭矢攻击的区域。
牛角号响起,就是对大康战鼓的回应。
你要战,那便战!
“为了永业田!”
白斩背起长弓,木枪挥舞着咆哮。
“为了永业田!”
浩亹折冲府府兵们沸腾了,挥舞着木枪冲锋,兀自不忘保持编队。
憋屈了好几个月,风头、好处全让积石折冲府得了,浩亹折冲府的府兵当然一肚子意见。
都是肩膀扛个脑袋,谁也不比谁强到哪里去,凭什么好处都到你们身上了?
不是争功,就是纯纯的不服气。
你积石折冲府练跑步?
我浩亹折冲府绝不落后!
你们负重,我同样不能差了!
在都督府兵曹参军索周有意无意的挑拨下,鄯州都督府下辖的折冲府,相互攀比战斗力之风渐盛。
叠州的府兵眼睛都看直了。
同样是上府的府兵,看看自己,再看看人家!
叠州折冲府能被拓拔子斗部包围了,浩亹折冲府能包围了拓拔子斗部!
看看那些眼睛冒蓝光的浩亹折冲府府兵,感觉像最疯狂的饿狼!
“永业田!”
一名叫赵三两的府兵咆哮着刺出木枪,七尺长的木枪,枪刃完全扎入那名拓拔氏族人腹中,枪缨的存在让血不会流到枪干上,随即迅速抽枪,枪刃斩向那名拓拔氏**的战马。
不过,有点晚了,即便枪刃的侧锋破开马颈,战马的身躯离赵三两只有一指之隔。
爹娘,我挣了永业田。
赵三两眼里还带着笑意,没有丝毫怯意。
身侧飞来一脚,将赵三两踹开,同伙的府兵在伙长的带领下,木枪齐出,挑飞了这匹倒霉的战马,让赵三两转危为安。
“一再告诫你们,杀敌的时候,要注意自身的安全,要与伙伴结组!哪个瓜皮再学赵三两,我踹不死他!”
伙长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知道为何,在赵三两耳中,竟比黄莺声还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