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是神,可以永远不死。
身经百战的伙长,还是没躲过拓拔氏骑兵的一矛,腹部开了老大一个口子,肠子和着鲜血流了出来,黄土一般的面色瞬间比素布还白。
“杀敌!”倒在地上、冷汗满面的伙长,挣扎着吐出这两个字,身子扭曲了一下,腿一蹬,瞪大眼睛停止了呼吸。
“杀!”赵三两眼含热泪,一枪挑落了一名拓拔氏骑兵。
“杀!”白斩挑飞一名骑兵,枪干用力一抽,那匹吃痛的战马情不自禁地转身狂奔,与另外一匹疾驰而来的战马撞到一起。
两匹马惨嘶着倒地,马上那名骑手没来得及脱身,一条腿被压在沉重的马躯下,腿骨传来爆裂声,俨然已经扭成了麻花状,哀嚎声在山谷间回**。
“全军压上!”
拓拔子斗面颊哆嗦了几下,大声咆哮道。
自己麾下的勇士,竟然在疯狂的府兵面前落了下风、弱了胆气!
“叠州府兵,上!”
果毅都尉果断率众扑了上来。
在大康,打输了不可耻,怯战才是一辈子的污点。
叠州折冲府之前不战,是实力不如人,不是怂包!
随着叠州折冲府的加入,真正让战局陷入了胶着。
就目前而言,两千不到、步兵为主的府兵,将几近全员骑兵拓拔子斗部缠住,在大康也能稳稳占居中流偏上的评价了。
拓拔子斗挥舞长矛咆哮,策马前冲,却听得一声尖啸,吓得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一支弩箭扎破马颈,力道不绝,向后方凌厉地飞出,狠狠扎入一名族人的胸膛,箭干兀自在颤动!
反应慢上一丝,拓拔子斗就可以摆席了。
不讲武德!
大家玩刀玩枪的时间,你凭什么玩弩?
玩弩就算了,你用一用冲击力不是太大的擘张弩不行,非要连守城用的伏远弩都搬出来?
这不是投石机砸蚂蚁么?
一、二、三……
不多,就是三具伏远弩而已,却让拓拔子斗感觉束手束脚。
拓拔子斗部的族人,拼斗时都忍不住在想,这弩箭,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首先,他们只是凭本性战斗,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操练,要不然凭什么要臣服吐浑?
其次,伏远弩的攻击性太强、穿透力太大,别说牦牛皮,就是铁甲都挡不住,谁遇上就可以开席了,能不恘?
拓拔氏的人,彪悍是没有错,可脑子尚在。
以躯体对抗躯体,就是输也输得明明白白,走也走得心甘情愿,可对上人力完全抗衡不了的东西,真毛骨悚然。
与勇气无关。
如果拓拔氏有轒轀车之类的工具,或许可以挣扎一下。
盾牌就免了吧,伏远弩连马颈都能轻易射穿,皮盾能起多大作用?
就算射不透,那强劲的力度都能将人掀翻!
大康军中,比例极低的弩兵,就是那么让人忌惮,对敌方将领的威胁,远远大过神箭手。
机簧的力度,可比单纯的弓弦强多了,要有十具伏远弩齐射,拓拔子斗得立刻撤兵。
这属于人力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好吗?
保险都不赔的。
更要命的是,叠州方向,大纛展开,骑兵从侧翼杀出,瞬间将拓拔子斗部拦腰斩断。
虽然拓拔子斗并不太精通战阵,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阵形被凿穿,大败只在片刻间。
“吹号!”
牛角号吹起,后半部分人马迅速掉头,向拓拔氏领地遁去。
前半部分人马,听说过壁虎断尾么?
是舍弃了的,也是断后的,但都没有怨言,只是徒劳地在府兵的包围中,渐渐被挤压了活动空间,矛也挥不动了,马也寸步难行了。
没有活动空间的骑兵,纯粹是活靶子。
一轮枪刺,就告投胎了。
对于府兵来说,这就是永业田。
比洗白白的婆娘都诱人的永业田!
房艾看看浩亹折冲府兴高采烈地割左耳的举动,轻轻叹了口气。
哎,还以为白斩能独当一面,欠考虑了。
杀敌七百,自损一百五,还是主动出战。
骡子啊,你事先用伏远弩集火拓拔子斗,然后可以一击而定,无论拓拔子斗死伤与否,敌人都无心战斗了啊!
说什么仁义之师,你以为自己是宋襄公啊!
难怪功绩不如蒙仲!
仁义啥的,是你区区折冲都尉该考虑的事吗?
随军前来的康元展,看到浩亹折冲府的战绩,轻轻叹了口气。
差距有点大啊!
他倒未必不能提高叠州折冲府的战斗力,可你一介亲王,频频插手折冲府,意欲何为?
想重演三王之乱么?
要知道,本就是军中出身的任城郡王康绍宗,都老实改行当大理卿,无战不领军了啊!
知不知道什么叫忌讳?
……
拓拔子斗退到求吉,还有没来得及扎营,突如其来的一阵冰雹砸得他们狼狈不堪,不得不钻入一片油松林里躲避。
什么神仙运气啊!
一年一度的雹灾,偏偏让他们赶上了。
屋漏偏逢连绵雨,一道霹雳下来,一棵油松直接倒下,压伤了几个人,还起了火势。
还有什么说的,救火呗。
拓拔氏的领地频发雷霆、天火,为了生存,谁都得尽力救火。
离天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雷灾就比低海拔地区频繁得多。
也许,今天救了一次火,明天能靠这一片树林的物产填饱肚子,谁知道呢?
隐约的光火中,一头愣头愣脑的棕熊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看到如此众多的两脚兽,瞬间一个战术后仰,以不逊战马的速度蹿入密林中。
安营扎寨,火堆燃起,远处的狼嗥声此起彼伏。
真是糟糕的一天。
至于说向当地人索取一些物资,算了吧,整个求吉都没几处炊烟,人口少得可怜。
多林地、多草地、少田地的地方,本来就养不了多少人口。
“大康的府兵,果然名不虚传。没什么好气馁的,连天下最强的北胡都被大康灭了,我们吃亏,这不正常么?能逃回来已经是运气了。”
拓拔子斗若无其事地安抚着麾下部众。
如果不是手臂在微微颤抖,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一名小将搅了搅铁锅,把牦牛肉糜与大麦拌匀了,撒了把粗盐,小声地抱怨:“还不是因为大酋长当了人家女婿么?本来我们可以像野利氏他们一样投奔大康的,至少也能超然物外,打猎、放牧,日子不畅快么?”
拓拔赤池当了吐浑女婿,为吐浑出力情有可原,可拓拔氏的族人,什么好处没捞到,平白为此与大康刀兵相见,关键还输了!
拓拔子斗嘴皮蠕动了一下,想喝止他说这些扰乱人心的话,可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啊!
八姓之间,虽然时常争斗,却也有些交情,房当氏他们的待遇,拓拔氏的小酋长们都心知肚明。
每年象征性地贡上贡品,承认大康的统治权,拿一个羁縻州的称号,必要时按比例抽一点仆从军,每年赏赐回去的东西比纳贡的价值还高,遇到灾荒之年,大康还会援助粮食。
这些都是次要的。
关键是,各姓大量牧养的牦牛、犏牛、黄牛、驴子、马匹、羊,不再只能当肉干挂屋子里,而是可以通过官方渠道转化为麦、粟、稻等主粮,铁锅、刀枪之类的金器,不用再受奸商的盘剥。
贝母、虫草、鹿茸、雪莲等药材,也可以通过官方的关系,与长安东市的药行直接交易,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跟着吐浑混,三天饿九顿。
两边的产出物,同质度太高,根本没法有效转化啊!
你卖牦牛给吐浑,不跟拉石炭跑并州卖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