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烦意乱,在彻夜的狼嗥声中,拓拔子斗辗转反侧,硬是眼睁睁熬到了天亮。
大康府兵的追击,让拓拔子斗更加郁闷。
兵无战心,拓拔子斗自己也没有战心,只能向西南退避三舍,挪到巴西河西岸的下巴西,期待这里独特的地理、气候能逼退府兵。
这里虽然离边界不算太远,海拔却已经过了三千,外人来这里,有一定几率触发高原反应——他们管这叫神灵的惩罚。
嫩哇的拓拔肆投,纠集了周边辖曼、达扎五千人马,浩浩****前来增援。
拓拔肆投是拓拔赤池的亲侄儿,所在的嫩哇为丘陵状平原,水系密布,黑河从这里经过,为黄河支流,沼泽分布很广,就连本地人不小心都会中招。
即便水草丰美,嫩哇也养不了多少人。
嫩哇常年低温,连种青稞都办不到,纯粹的放牧,需要很大的地方才能够供养一个人口。
所以,拓拔肆投的实际管辖范围大,但加上辖曼、达扎等地,人口也才万余,与拓拔子斗相当。
难得的是,在内讧频发的拓拔氏,拓拔子斗与拓拔肆投居然是真正的朋友。
用汉人的话来说,刎颈之交。
要不然,拓拔肆投管你死活,自己在沼泽那头逍遥快活不好吗?
“啧啧,拓拔子斗,才折了几百人,咋感觉你连精气神都没了?”
损友之间,说话是怎么扎心怎么来,拓拔肆投可一点不客气。
“没法打啊!”拓拔子斗垂头丧气,两个眼袋显得更大了。“人家一千多人,就和我五千人战平,再加上伏远弩,我命都差点丢了。”
拓拔肆投满眼的怀疑:“伏远弩,那东西重得要死,不是只能作为守城器械吗?”
在所有人常识里,随身携带的,不是步卒用的擘张弩、小弩就是骑兵专用的角弓弩。
伏远弩全身铁铸,不是单独一人可以操纵自如的。
三百步的强悍射程,后坐力当然大,不是铁座也稳不住。
铁疙瘩运输时需要畜力,安放、调度、上弦也至少要两名府兵负责,预备时间有点长,总之不是十全十美。
但是,只要这东西出场,威慑力就不容忽视,这玩意儿轻易就能在密集的阵形中撕开一个大口子。
谁也想不到,房艾这个家伙,野战都能把伏远弩弄了出来。
擘张弩射程大约二百三十步,普通弓大约百步开外,有那么一具强劲的伏远弩在,确实棘手。
何况,一个浩亹折冲府就三具伏远弩,怎么打?
拓拔肆投笑了:“打不过,咱们还有沼泽啊!不说坑多少人,好歹能阻止他们前进吧?”
拓拔子斗眼睛一亮。
嫩哇星罗棋布的沼泽地,确实让人头疼。
撤,赶紧撤!
……
求吉。
房艾大军所至,当地人纷纷避开,导致空旷无比,连狼与熊都乖乖躲了起来。
东面的扶州,从治所同昌县,遣一团人马过来相助。
越境出击,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能力与胆量,遣人为向导已经仁至义尽了,房艾必须承情。
扶州大约在后世的九寨沟范围,是大康正经的经制州,与拓拔氏以岷山为界,其南面是松州,即后世的松潘。
扶州折冲府校尉杨昌用树枝在地面草草画着舆图。
“他们现在走下巴西、达扎,经过沼泽区,到嫩哇。这条路,难度极大,沼泽连当地人都不能幸免,每年要收几条人命,我们外来者就更头疼了。”
“往南,色地、阿木、邛溪,沼泽也不少,更让人头疼的是水为茶褐色,不能饮用。”
原来这才是大康不愿出兵收取拓拔氏的缘由。
鸡肋之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留之资敌。
这里已经渐渐有了高原反应,一些府兵身子略有不适,赵三两都开始萎靡不振了。
再加上草地与沼泽,如果没有充分条件,强行进军损失会很大。
实际上,嫩哇的沼泽,只要有心,也可以用少量人马,相互绑绳索救援,背负木板,必要时借木板滑出泥沼区域。
这方法未必能百分之百奏效,却强过束手无策。
往南的色地、阿木、邛溪,房艾是真不愿意去。
沼泽还能容忍,无法饮用的水才是真麻烦。
也因为生存条件恶劣,那些地方的人口密度,比拓拔氏北部还稀疏。
但是,如此恶劣的环境,只是高原一角啊!
如果这就要退缩,待高原一统,凭什么与人争锋?
“扶州留一队人马为向导即可,其他折冲府协助,为浩亹折冲府每人解一片薄木板,然后退回叠州。浩亹折冲府有身体不适的府兵可以随之折返,其他人随本官看看沼泽的景象。”
房艾眼皮跳了跳,还是咬牙下令。
连这里都没信心跨越的话,将来只能被动挨打!
除了白斩,其他几名折冲都尉都劝了几句,然后组织人锯云杉、冷杉。
锹锤斧锯凿,是府兵必有的装备,府兵也多是农家子弟出身,会点木工不足为奇。
解成其他模样还有些难度,木板么,谁不会得被同伴嘲笑。
嫩哇。
拓拔肆投与拓拔子斗吹着冷风、煮着马奶,推断大康府兵是转向南还是退兵。
“依我说,还是退兵可能性大些。往南,可是连我们都不愿去的地方。”拓拔子斗推断。
“不,从大康悍然对你出手就知道,他们已经对拓拔氏忍无可忍,至少要来一把大的。我们凭嫩哇拒守的意图很明显,敌将如果要打个出其不意,只有南下才是最佳选择。”拓拔肆投分析。
然后两人对视,叹了口气,满满的无奈。
拓拔氏生存已经如此艰难了,还要附从吐浑,给大康添点麻烦,图的什么?
即便是拓拔肆投,也只能摇头。
叔父什么都好,就是太沉迷于女色,吐浑给个公主就找不到北了。
呵呵,这个时代的公主,谁知道是不是宗室女呢?
拓拔子斗犹豫着打量损友一眼:“听我说,大康府兵来了,你就跑,不要硬拼。”
拓拔肆投觉着味道不对,斜睨着损友。
换个人说这话,刀子就砍下去了。
“你刚刚娶进门的娘子,可是艳压费听氏。你也别忘了,咱们党项羌烝报婚的规矩,你愿意死后娘子落到大酋长帐中?”
拓拔子斗咬牙说出了这番话。
所有的话都是事实,都是拓拔氏屡见不鲜的事情,为什么拓拔肆投听上去,就觉得心头憋屈得慌,忍不住赏了损友一个大脚丫子?
有些东西啊,经不住想,越想越毛骨悚然。
哪怕人家其实没有歹意,也经不住你被害妄想。
事实上,能当上大酋长,能力如何不好说,至少在人品上,拓拔赤池是没有问题的。
“报!大康的府兵,已经出现在嫩哇的边缘地带,尝试过沼泽了!”
放出去打探消息的族人回报,让两位小酋长目瞪口呆。
大康的府兵,头这么铁的?
“他们竟然不怕沼泽?”
拓拔子斗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嗓子。
族人摇头:“至少,他们在沼泽地里走了五里,还没死人。”
相互以绳索连接,可以拽同伴出泥沼,背上的木板可以在稀泥里滑行,一般情况下极少有损伤。
如果没有条件而硬闯,伤亡肯定得大。
当天险不再成为天险时,拓拔肆投的心开始慌了起来。
府兵到底来了多少人,他根本没在意。
潜意识里,拓拔肆投觉得,至少是五千府兵齐上阵,却没人想过,房艾这疯子只带了一个折冲府就敢来嫩哇。
就像狼群看到有人孤身冲来,总得懵上那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