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十息,拓拔肆投就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双方各出五百骑,负责断后,拓拔肆投部全体老幼,携拓拔子斗部,驱赶牛羊,向南面的辖曼转进。
至于辖曼能否容纳这么多人口、牲畜,就不在拓拔肆投的考虑范围了。
风凄凉,地霜寒,满地牧草渐发黄。
拓拔肆投总感觉,断后的五百骑估计得凶多吉少了——虽然拓拔肆投一直叮嘱他们,最多一击就走,但谁知道他们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情绪这个东西啊,神灵都把持不住。
拓拔肆投都不敢保证,自己没有上头的那一天。
拓拔肆投也没想到,这迅速转凉的天气,某种程度上成了房艾及浩亹折冲府的助力。
草枯萎,水结冰凌,沼泽的吸力大为下降,浩亹折冲府竟然在拓拔肆投部未完全撤离时赶到了嫩哇,府兵们戴着手套,拉弓放箭,执木枪结小阵冲锋,配合得极为默契。
拓拔氏也有弓,族人们也放箭还击。
奈何角弓射程本就不及长弓,拓拔氏材料匮乏,制出的角弓还较正常角弓略软,在浩亹折冲府的长弓面前,被压得头都抬不起。
好不容易待府兵冲到射程里,一阵叮当乱响能让拓拔氏的骑手沮丧。
步兵甲虽然不是全身覆盖,身体的主要部位还是能遮挡的,而拓拔氏的箭支,却难以破铁甲啊!
在拓拔氏进攻时,当然可以用放风筝战术反复吊着敌人,可眼下是防守啊!
身后是老弱妇孺,是部族赖以生存的牲畜、干草!
信不信只要府兵冲过去放一把火,今年拓拔肆投部就得饿死几十人、上百人?
拓拔肆投无奈转身,率兵扑向膝盾护身、长枪开道的府兵。
在人们的印象中,陌刀、横刀、马槊似乎是这个时代的主流,然而并不是。
陌刀因其分量沉重,只在乱世的江淮出现过短暂的时间。
一是消耗太大,养不起;二是对陌刀手体力的要求,太高。
横刀,其实是近身缠斗的武器,巷战相当好使,野战就差了点份量。
马槊,其实也是枪的变种,且因为成本过高、制作耗时太长,只有将领用得起。
真正让大康声名远扬的,是木枪、漆枪。
削好的木杆子装上足以破甲的枪锋,同伙之间相互的配合,使得敌人同时要面对至少三支木枪,格挡完全无用,这才是大康步兵横行的凭据。
一伍为组,一伙策应,一队及时补位,虽然在机动性上府兵略差一些,团体的力量却让他们的战斗力直线上升,一队队拓拔氏勇士倒在血泊中。
可惜,因为要过沼泽,沉重的伏远弩只能让其他折冲府带回叠州,终究是少了那么一丝威慑力。
看到持矛冲来的拓拔肆投,房艾眼中现出一丝笑意,一丈三尺的长挝挥舞,挝头狠狠砸到拓拔肆投的矛头,火花四溅。
长挝**开长矛,挝笔扎入战马眼睛。
战马吃痛发狂,转身与侧面的马匹相撞,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拓拔肆投的身手极为矫健,仓促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转身就走。
仅仅是一击,拓拔肆投就手臂发麻,虎口痛得仿佛要裂开,哪里还有能力再战?
房艾发威,倒是让一旁的白斩放下心来。
本以为上官驾驭不了长挝这种重武器,拎出来无非是个摆设,哪晓得这位上官是真的凶。
连拓拔肆投都不是房艾对手,浩亹折冲府瞬间精神奋发,拓拔氏的士气迅速低迷。
最后,拓拔肆投只能忍痛舍弃了一批牦牛,让它们横亘道路中间,阻止了府兵的追击,让族人们赶紧撤离。
因为要过草地沼泽的缘故,浩亹折冲府都是步卒装备,没有马匹,机动性不足,只能在斩获了一批首级后止步,赶着牦牛折返了。
虽然谈不上重创拓拔氏,却也让他们明白,大康只是看不上这贫瘠之地,不代表拿他们没办法。
拓拔氏可以居住,他们就能打过来。
……
湍急的梭磨河流过卓克基,冲刷得河堤时常落下土石。
背靠连绵青山的卓克基,海拔低于三千米,在拓拔氏的领地里,算是相当不错的地方。
这里,是拓拔氏的中心,大酋长拓拔赤池的驻地。
说是说大酋长的驻地,实际上人数也不过千余,其余人散落各处。
党项羌明显区别于北胡的是,他们不是游牧民族,是半游牧民族,放牧的地方多半有固定区域,土石垒就的屋子是他们每天都要回归的家。
卓克基虽然相对嫩哇等地物产要丰富些,却也高不到哪里去。
所以,拓拔赤池新娶的夫人、吐浑的公主吐浑脂兰很不满意,总是在嫌这嫌那。
总结一点,嫌穷。
再扩展一点,嫌拓拔赤池老。
吐浑脂兰自己也不是多美貌,就是个中上之姿,还不是步萨钵可汗吐浑伏允的女儿,只是个不得势的侄女。
然而,生活与理想的落差,让吐浑脂兰总觉得委屈,就连身边守护她安全的撵山狗,都被她抽得出去找食去了。
黑头、耷耳、三角眼、长肢、刀尾的撵山狗,极适宜山地生存,野性较强,富有攻击性。
然而这两条备受委屈的撵山狗,见到孤身前来的拓拔肆投,低低地呜咽几声,上翘的尾巴直摇晃,天然透着几分亲切。
它们本就是拓拔肆投送给拓拔赤池的狗。
看着撵山狗身上斑驳的鞭痕,拓拔肆投眼里闪过怒意,从行囊中取出两块腊肉,慢慢放到路边的石头上,伸手抚了抚狗头。
紧了一下腰刀,拓拔肆投大步踏入敞开的院门,一道突如其来的马鞭闪过,纵然拓拔肆投闪得快,面颊上也火辣辣的,迅速地隆起了一道血印。
拓拔肆投眯着眼睛,火气压抑不住地迸发:“婶婶,拓拔肆投自问没有得罪你吧?一来就皮鞭问候是什么道理?”
吐浑脂兰发现自己抽错人,本来略有歉意,可听到拓拔肆投叫“婶婶”二字,忍不住无名火起。
你才婶婶,你全家都婶婶!
本姑娘有那么老吗?
挥动马鞭,吐浑脂兰没头没脑向拓拔肆投抽去。
“婶婶,住手!再这样休怪我不客气了!”
闪避了几次,拓拔肆投终于忍无可忍,抽出腰刀,一刀斩入吐浑脂兰腹中。
鲜血溅了拓拔肆投一身,吐浑脂兰的皮鞭落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拓拔肆投。
自己不是大酋长夫人吗?
为什么这该死的东西,竟然敢反抗?
一道健硕的身影,从正堂走了出来。
拓拔肆投推开吐浑脂兰,任由腰刀插在她身上,低着头等待叔父的惩罚。
从小到大,叔父待他如亲生,即便拓拔肆投牢骚满腹也不可能违抗叔父。
拓拔赤池蹙眉,额头的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
“肆投啊,你害得叔父又当鳏夫咯!下一次娶亲,靡费你得全出。”
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吐浑脂兰,真·死不瞑目。
渣男!
拓拔肆投愕然抬头:“多谢叔父宽宏大量!只是……”
拓拔赤池背着手:“你没听汉人说,升官发财死婆娘啊!收一次葬礼的礼金,再收一次娶亲的礼金,不亏。”
“别说叔父无情无义,拓拔氏为吐浑挡大康,已经仁至义尽,她一个交易品在这里摔锅砸碗的,早就看不下去了。但是,叔父不好得动手不是?”
既然杀了吐浑脂兰,拓拔氏还可能回头吗?
呵呵,即便把拓拔肆投绑了送吐浑也无法挽回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降大康,争取几个羁縻州的位置,再混点粮草之类的实际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