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川县城。
叠州衙门,白斩跳着脚,指着叠州折冲都尉鼻子臭骂,不时上手两拳砸到对方肩头,砸得呯呯响。
很客气了,不练断子绝孙腿,不使黑虎掏心爪,甚至连脸都没有打,也没有殴打腹部。
身为客军,在地主面前如此强势,当然是理直气壮了。
素岭一战,杀敌七百。
当时叠州折冲府也参战了,分一杯羹也情有可原。
但是,想独吞是个什么意思?
再怎么说,这场战役的主力是鄯州都督府,是我浩亹折冲府!
想多抢点功劳过去,还得看本都尉沙钵大的拳头答不答应!
想独吞,脸都不要了啊!
之所以不打要害,是因为叠州折冲都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是因为他只是个受指使的。
真正抢功的人,是叠州刺史、彭王康元展!
白斩的身份,还没法对康元展辱骂,一腔怒火只能撒到背锅侠叠州折冲都尉头上,但句句是指桑骂槐。
分寸还得掌握好了,人家祖宗不能骂!
康元展挑了挑眉头:“这事,是本官让他干的,有话冲本官来。”
这下倒让白斩进退两难了。
不打骂,一口郁气堵着;
打骂,有犯上之嫌。
房艾晃着身子上前,啥也没说,一拳打得康元展脸色剧变,额头冷汗直冒,弓腰抱腹蜷缩在椅子上,嚣张,弹指之间变成了楚楚可怜。
弱小,无助。
白斩瞬间钦佩得五体投地。
敢对亲王动手的人,除了至尊,房艾是第一个吧?
啊,不是,真遗憾。
当年宫变,尉融那老家伙亲手宰了个亲王呢,要不然凭他的资历,还不足以宿国公成金平起平坐。
纷争的乱世,能力很重要;
太平的治世,资历更重要。
但是,有一说一,敢不在乎康元展亲王身份,打成一片的,估计年轻一辈也就房艾这棵独苗了。
“再瞎叨叨,本官不介意指挥五千人马屠城。当然,最后朝廷看到的,只会是拓拔氏干的,不是也是。”
房艾暴戾的声音让整个二堂都宁静下来,静得针落可闻。
别人说这话,大抵是吹牛。
房艾说这话,没人原意拿自己的性命赌一赌。
人家是真在北胡拼杀过的,杀性大得很,真急了眼,干出这事,估计朝廷还真得捏着鼻子将这堆屎甩到拓拔氏身上。
“你赢了。”
缓过气的康元展坐直了身子。
这是第二次被房艾打了啊!
房艾这个惯犯!
稍稍让人意外的是,康元展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
房艾微微撇嘴。
就知道是这样,这狗东西是故意挨打的,以向至尊表明他绝不会结交地方大员。
但房艾还是只能控制着只用了一成的力度,他怕自己加劲之后,只能跪在地上求康元展别死。
弱鸡!
康元展揭过这话题,变脸的速度,让房艾怀疑这厮是不是去剑南道生活过,学习过纯粹的民间艺术。
“党项羌拓拔氏来使,是大酋长拓拔赤池的侄儿拓拔肆投。”
康元展翻白眼。
该死的,拓拔氏要谈事,居然不是找本官,是嫌刺史官小吗?
牢骚归牢骚,康元展也清楚地知道异族的习惯,他们只认强者,只认手握重兵的人,品秩对他们不好使。
鸠占鹊巢的房艾,高坐首席,康元展都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到次席。
其他的官吏,或站或坐,各有其位。
面上疤痕尚未退却的拓拔肆投,进屋叉手:“见过长史,见过各位上官。呃,是你?”
房艾那一挝,铭刻在拓拔肆投记忆里,一辈子也抹不去。
想不到的是,这样的好汉,居然就是大康的主将、鄯州都督府长史!
输在这样的好汉手中,不冤!
落座之后,拓拔肆通过一名录事史转上一张薄薄的羊皮:“拓拔氏对之前的执迷不悟表示歉意,原意臣服于大康,条件是……”
房艾摆手:“记住,你们没有任何资格提条件,只能是请求。”
拓拔肆投吸了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
虽然结果不会有区别,可这一个词的改变,拓拔氏就只能默认成为从属了。
“是我说错了。拓拔氏请求归附大康,成为羁縻之地;开通食盐、布匹、粮食、生铁的官方换取渠道,我们用牦牛、黄牛、马匹、驴、羊交换;准许一定数量的拓拔氏后裔到大康就学……”
拓拔肆投还真敢提要求。
食盐的问题,还真关系到拓拔氏的生存,既然与吐浑交恶了,青海粗盐的供应就断了。
生铁也是个问题,拓拔氏虽然也能土法炼铁,可满足不了生产生活的需要。
大康对食盐不管控,生铁却管控得紧呢。
房艾轻轻敲着凭几,面上浮现出笑容:“这些主意,特别是就学这一条,怕不是你们大酋长想出来的吧?”
拓拔肆投笑了笑:“这一条是我想的。我就想知道,我们拓拔氏与大康,除了地理环境,差距到底在哪里。”
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文化上的认同,才是真正的认同。
不要求你丢掉本族的特色语言与习俗,但对大康的文化与规矩,也得有一定的认可度。
“可是,你们大酋长拓拔赤池,是吐浑步萨钵可汗的女婿吧?诚意呢?”房艾才不会相信这红口白牙的话。
拓拔肆投纠正:“上官这话有点偏差,不是女婿,是侄女婿,吐浑脂兰并不是吐浑伏允的亲生女儿。”
至于诚意,拓拔肆投让身后的随从打开一个匣子,露出吐浑脂兰死不瞑目的头颅。
康元展愣了一下,忍不住插话:“拓拔赤池亲手杀妻?够狠的。”
拓拔肆投微微摇头:“这话却是在无端揣测了。吐浑脂兰,是我亲手斩杀,叔父怎么可能干这事呢?”
原来是拓拔赤池的亲侄子,斩杀了吐浑伏允的亲侄女。
侄子杀婶,叔父不怪罪……怕是早就有换婆娘的意思咯!
想想也正堂,吐浑的下嫁女,只是利益的交换品,凭什么死不得?
你怕不会以为历史上的和亲公主,都是得了善终的吧?
从拓拔肆投恭敬的言语、羊皮上书写的内容,可以确定,拓拔氏那位大酋长的地位稳如泰山,可真是有意思的事情啊。
“本官这里认同了,但还得八百里加急送长安,由朝廷定夺。”
房艾微微点头,把羊皮交给身边毫无存在感的监军令程,让他安排报捷。
好歹人家令程从来不捣乱,让他有点出场机会也应当。
这不是后来监军可以骑在主将头上的年代,乱世杀戮中爬出来的将领,往往不介意让捣乱、胡乱告状的监军被敌军所杀。
所以,这时候的监军基本守规矩,偶尔占点小便宜也无可厚非。
毕竟,监军大多出自内侍省,人家断了一方面的追求,另一方面执着点很正堂。
房艾就没见过几个不爱财的内给使。
当然,能不能控制分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松了口气的拓拔肆投,被送到邸舍居住,等待大康朝廷的诏书、
房艾果断起身,与白斩大步踏出州衙,准备回军营中呆着。
慵懒起身的令程,似笑非笑地笼起袖子,似乎有点畏寒。
康元展忍不住开口:“监军是没看到房艾以下犯上?”
令程淡淡一笑:“刺史,那位是都督府长史,相对而言,人家才是上官。本朝规矩,官爵冲突时,职官为先。”
“再说,监军嘛,监的只是军,与军中无关的事宜,管不着啊。”
虽然身体残缺了,却丝毫不影响令程的豪气。
亲王又如何?
抱歉,没空搭理。
如果令程不是那么特立独行,在内侍省,好歹也混到内常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