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
梁国公府正厅,房杜与卢明珠坐上席,大郎二郎家分列左右,吃着古董羹,房吉祥给他们一人倒上一杯酒,拇指大小的酒杯。
至于媵妾之类的,家庭地位要差一些,得在下方用膳。
仆役之流,则几乎要出厅堂了。
房直笑了一声:“房吉祥跟着二郎,学吝啬了,这杯酒还不够我一口的。”
房吉祥眉开眼笑的,也不辩解。
大公子要是尝过了,也就不会说这话了。
房杜鼻翼动了动,有些意外:“什么酒,竟如此香浓?我记得汾州有酒,味道相似,却没那么浓烈。”
房艾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行家。
汾酒南北朝时期就有了,主打高粱酒,也就是蜀黍酒。
配方或有偏差,大体还是相似的。
汾州的酒都叫汾酒,云南不管是不是普洱生产的大叶种茶都叫普洱茶。
卢明珠不言不语,举杯抿了一口清凉的酒,从喉咙到腹中,一股温热微辣与甘甜交织的感觉在蔓延,身体感觉热乎了许多。
竟是不用温酒了。
“二郎越来越会挣钱养家了,高娬日后享福咯。”卢明珠轻笑。
房杜挑眉,一口闷了下去,脸色微红。
房直尝了一口:“咦,二郎这酒,可比市面上的酒都烈了许多。够劲!想来那些武将们定会追捧。”
房艾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兄长的目光果然犀利,一语中的。
虽然这酒勾兑之后只能算中度酒,仍旧比现在市面上的酒烈,那些文人墨客,有些酒量不太好的,自然不会太喜欢,倒是成金之类的武将绝对会喜欢。
无用的小知识:越是体力消耗过大的行业、地区,对烟酒的消耗数量越大。
杜柔紫举杯嗅了一下,面色突然很难看,将杯放下,推到房直面前。
房直神色微微一变。
这是二郎新出的酒,娘子这般对待,是不是不太好?
房艾一口饮尽杯中酒,微笑道:“明年,怕是我得备压胜钱了。”
压胜钱不是流通的钱币,只是铜钱式样,上面没有具体币值,只是皇室、权贵给晚辈的压祟钱,本意是为驱邪。
而后这种习俗流传到民间,百姓肯定没有这种专门制作的钱币,自己制作又犯法,只能用真钱来赐下,后世越来越偏离本意,成了纯粹的攀比斗富之物。
高娬眼睛弯得像月牙:“呀,难道是大嫂有了身子?那我可得找凌空道长她们要点碎布,学学缝百衲衣。”
百衲衣通常有两个指向,僧人穿的百家布缝制的袈裟,或民间为了讨吉利,从百家人手里得到零布为孩子缝制的衣裳。
卢明珠很诧异,房艾应该不懂医术吧,怎么就有这判断了?
房艾表示,在资讯发达的时代,这只是个小知识。
房直有些激动:“我去东市请医师过来诊脉!”
房杜冷哼一声:“还去什么东市?你照顾自己娘子吧!来人,持我银鱼袋去太常寺太医署,延请一名医师、一名医正过来帮衬。”
即便是重臣、国公,也只有银鱼袋,唯有嗣王、郡王才准佩金鱼袋。
从九品下医正、流外官医师,想巴结尚书左仆射还找不到门路呢,得了延请,自然赶紧过来了,反正崇仁坊就紧挨着皇城,没多远。
诊喜脉对于医师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两个人交换意见后,同时叉手:“恭喜梁国公,恭喜梁国夫人。”
为什么不是恭喜房直?
因为,延请他们的人,是梁国公、尚书左仆射房杜,这个人情得做扎实了。
卢明珠乐得合不拢嘴,亲手拿出两块昆仑青玉佩,由房吉祥转交二人。
“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医正、医师连连摆手。
就诊个脉而已,医生都能干的事,哪能当得起玉佩?
“此次朝廷打吐浑,二郎也参与了,这东西不过是他的战利品,不值什么的。”
卢明珠微笑摆手。
这锅,房艾不背也得背。
倒不是说给医正他们报酬就不认人情了,纯粹是不想让旁人闲话,说房杜公器私用。
有这样的娘子,房杜又怎能不位极人臣呢?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
朝堂上,发生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兵部尚书涂举,在太极殿公然弹劾特进、尚书右仆射李痴,称其有意谋反。
这个弹劾,直接把满朝大臣整不会了。
抛开事情真假不谈,天地君亲师。君与师都是尊崇的地位,告师谋反,这味道咋那么怪呢?
成金等武将扫了至尊一眼,一个个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嘴巴。
古人诚不欺我,伴君如伴虎。
康世基却被这一眼恶心坏了。
那个,朕说不是朕指使的,有人信不?
涂举拿出的证据,让人失笑,随即失声。
至尊命涂举拜李痴为师,学习兵法,李痴却只肯教授上半部,这不是想造反吗?
“滚犊子!信不信朕把你宰了!”
康世基抓狂了。
为这屁大的事告师谋反,亏你想得出!
朕虽然也忌惮李痴的用兵如神,却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然而,绣墩上的李痴已经起身:“臣故疾发作,难任尚书右仆射,请至尊准许致仕。”
李痴的故疾,还不是虚的,从征讨北胡回来,他的一条腿就时常浮肿,也不知道征讨吐浑时受了多少罪。
康世基好言挽留,奈何李痴去意已决,只能准他荣养,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这是一种极度的礼遇了。
赞拜不名,是指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
入朝不趋,是因为臣子入朝必须趋(急)步以示恭敬,就李痴这腿疾,想趋也做不到还是?
剑履上殿,这个有说法,旧汉官员上朝是要脱鞋子的——也不晓得他们遇到脚臭的同僚怎么忍。
准许不用脱鞋子、不用去佩剑,是权相的待遇,往往可能变为阿瞒兄。
所以,准是准,敢不敢用就是另外一回事咯。
回府之后,李痴府邸关门闭户,谢绝一切宾客,就连亲弟弟左屯卫翊府中郎将李师都不得而入。
长子李謇,年过而立,任从六品下将作丞,李痴竟不为其恳请拔擢。
从朝堂到兵部,甚至是到自己的府邸,涂举发现,所有人对他都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就连时不时怼他一下的成金,眼里都仿佛没涂举这个人。
涂举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天地君亲师,涂举虽然是破落户出身,多少还是懂的。
冒天下之大不讳,弹劾恩师,必然会遭人唾弃,可这就是身为人徒该做的!
实际上,成金这个老滑头已经看出了端倪,只是人家不说而已。
李痴灭北胡就已经让至尊有想法了,再灭了吐浑,算是一脚踩在功高震主的悬崖边,涂举的弹劾、李痴的致仕,不过是为了让他全身而退啊!
你们兵部司、职方司、驾部司、库部司,至于摆脸色吗?
一个个没事做了是吧?
行,本官从今天起,严抓四司的考核。
兵部司,考武官之勋禄品命,五百九十四折冲府、翊府、亲府、勋府郎将与折冲都尉的任用考核,折冲府的上番轮值,质子宿卫的安排,有一点问题你们就死定了。
驾部司,一千六百三十九所驿站的马匹、船只,有一点对不上数,且看本官如何收拾你们。
职方司,舆图、烽燧,看本官如何详查。
啊哈,州、县城门及仓库门须守当者,取中男及残疾人均为番第以充,之前鄯州绥戎城被破,好像就是守门人通敌吧?
库部司,军州之戎器、仪仗,当本官不知道你们私下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