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艾这个鄯州都督府长史总算卸任了,继任者是司马楼蓝,而兵曹参军索周递补为司马。
对此,所有人都不感到意外。
房艾的出身,注定了他不可能长久居于鄯州这种边荒之地。
这里,只是他建功立业的基石。
“楼长史,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的资历不足,能力充裕,为一方都督也绰绰有余。但你致命的弱点,是偏爱谶语。”斥退了左右,房艾认真地盯着楼蓝。“你想过没有,有朝一日,方士掏出谶语,说你有天命时,你该怎么办?”
“你觉得这是闲话,是无聊时的乐子,可别人不当乐子啊!河内人李好德,有风疾,常胡言,语涉朝代更迭,因此被押送长安,罪名:造反。”
楼蓝冷汗淋漓:“谢郡公指点迷津!”
李好德还只是闲人,尚且如此对待;
楼蓝这个掌军人,要是犯了同样的错,脑袋不一定能保得住。
那时候,大概连证据这种东西都不需要吧?
鄯州都督府几位上佐、鄯州司马久且浩亹送行,唯有几名折冲都尉,被房艾事先叮嘱过,不许他们来送行。
也许至尊不会那么小气,但房艾赌不起。
卸任了还与领兵的折冲都尉有往来,意欲何为?
同行的,除了康绍宗留下的一队人马,房吉祥与房家庄、襄阳庄的几名亲兵,还有鄯州刺史昝玄。
房家庄殷金花的兄长、谢苌楚的兄长等几位年轻的流外官,还是选择了在鄯州都督府继续任事。
昝玄就比较意外了,虽然没戴镣铐,也没着囚服,却老老实实地坐在槛车中,心如死灰。
梁屈茐被生擒,招供出一些潜伏在鄯州的人手,还抖出郡君康氏是为昝玄亲手所杀。
因为当时的吐浑觉得还可以再认错,也就没抓走昝玄。
消息一出,整个鄯州衙门都震惊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原以为凤凰于飞、恩山义海、破镜重圆的爱侣,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昝玄只是气定神闲地说,是康氏不愿再被掳、受辱,求他动手的。
孰是孰非,谁能说得清楚呢?
这笔糊涂账,房艾才没能力去管,还是各位大员们去议吧。
意外的是,房艾一行居然在陇州赶上了回朝的大军。
陇右道的“陇右”,就是因为地处陇州之右(西)而得名。
见了李痴、康绍宗,房艾才知道,原来是吐浑伏允一路绝食,全靠辅兵硬灌肉糜保命,拖慢了行程。
哎呀,老家伙挺有风骨的嘛,当初吐苾可汗可是一路好吃好喝地到了长安,甚至还长了三斤膘。
这破事,懒得管了,反正现在的房艾,无官一身轻呢。
熟悉的明德门,熟悉的朱雀大街,熟悉的热血呐喊,一切似乎都没改变。
朱雀门前,康世基的笑容发自内心,但没征伐北胡时那么狂热了。
当胜利成为一种惯例时,心里多少会有些免疫了。
完美的是,步萨钵可汗虽然气色不佳、精神萎靡,却还活着,至少活个一天不成问题。
哈哈,又可以进太庙,跟先帝显摆显摆,你不看好的二郎,又灭了一个敌人。
“房艾也回来了?哈哈!此次征伐,大胜而归,朕命你赋诗一首,以铭记将士之功。”康世基大笑。
房艾踱了几步,果断拿出这首最应景的诗。
“吐浑负盛彊,背西海以夸。岁侵扰我疆,退匿险且遐。”
“帝谓神武师,往征靖皇家。烈烈旆其旗,熊虎杂龙蛇。”
“王旅千万人,衔枚默无哗。束刃踰山徼,张翼纵漠沙。”
“一举刈膻腥,尸骸积如麻。除恶务本根,况敢遗萌芽。”
“洋洋西海水,威命穷天涯。系虏来王都,犒乐穷休嘉。”
“登高望还师,竟野如春华。行者靡不归,亲戚劝要遮。”
“凯旋献清庙,万国思无邪。”
【改自唐·柳宗元《乐府杂曲·其十·吐谷浑》】
这个“清庙”,与朝代无关,在这里指的是太庙。
康世基喜不自胜:“好诗!起居郎赶紧记了,待会儿送到宫中给朕!”
……
凯旋时有多荣耀,之后便有多寂寥。
持续半个月,房艾与高娬遍查了自己的营生,该插手的插手,该喝斥的喝斥。
反正,房艾现在是赋闲了。
襄阳庄的实食邑,进庄的道路不再是稀得恶心的牛屎马粪,而是干燥的石板,路两侧的排水沟完全挖通。
不求襄阳庄如房家庄一般贴心,但求襄阳庄老实听话。
还好,襄阳庄现在的危房已经全部推倒重建,庄子中间那一大块空地,在房艾看来最合适。
管事丁隆,召集了庄中男女,迎着有些凛冽的风,在空地处聆听房艾训话。
啧,感觉又回来到那个听人说屁话都能折腾半个时辰的时代了啊!
“会铁匠活的站出来,会酿酒的站出来。”
还好这年头的庄户人家,当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屁大的襄阳庄都居然有两个铁匠,以及一个庄户会酿点比醋还酸的酒。
看看襄阳庄男女面上的疲惫之色,就能判断出他们的生活水准,在万年县的庄户中大约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饿不死,肉吃得少,却也囊中羞涩,没几文余钱。
没有房艾的吩咐,丁隆只会约束他们不得生事,却不会往襄阳庄投一文钱。
至于建坊搭棚,这种事情,连那些婆娘、中男都熟练得很。
参照此时的生活习惯,庄户一般本着“万事不求人”的精神,犁头坏了自己修修,屋子塌了同庄人搭把手,死人了连唢呐都自己吹,普通匠人在庄户面前难讨口饭吃。
麦曲、酒窖、酒桶、大缸、大镬倒好办,唯独蒸馏器不好弄。
虽说旧汉就有蒸馏器吧,可人家那玩意儿是蒸水银的,房艾还得指挥庄户自己敲。
敲到最后,还是以木工活的榫卯结构解决了密封问题。
铁倒容易,让丁隆持房艾的银鱼袋跑一转少府监,立马批下来了。
数量又达不到敏感界限,襄阳郡公的地位显赫,根本不能留难的。
丁隆去东市买了一百石黏性蜀黍,抽出一批浸泡一天后,开始上甑子蒸饭。
饭熟即倒入大缸中,庄户将生蜀黍壳倒入饭上,挥舞着大铲搅拌,既是散热,也是降成本。
完全冷却的蜀黍饭,再加入颗粒的麦曲,搅拌均匀后放入超大的缸中发酵。
没办法,没有水泥,发酵池还不能造出来。
抹糯米浆填补空隙的法子,太昂贵、太浪费食物。
这个时代的酒曲,基本是北方麦曲、南方米曲。
天冷,发酵得慢,足足半个月才出酒,连酒带蜀黍饭倒入大镬中,套上蒸馏器,慢火蒸馏,渐渐渗出一滴透明的酒头。
将酒糟捞出来,再加蜀黍壳冷却,然后又加了一遍麦曲,再度发酵。
再发酵十二天到十五天,又能蒸一回。
为什么不是用大麦或小麦酿造,房艾表示,知识面不够广。
实际上,酿酒的利润,大头在第二蒸。
头道酒即便勾兑好了,利润也不高,毕竟物料的成本摆在那里。
酒糟房艾也不会错过,买了十头劁过的猪崽,让襄阳庄以酒糟为主饲养,猪长大后庄上能分一半肉。
这不就物尽其用了吗?
完美。
好像还忘了啥?
啊,对了,得到光禄寺良酝署备个案,免得被人给禁了。
良酝署除了掌供邦国祭祀五齐、三酒之事,还掌酒之政令。
最近这几朝,对于酒的态度都比较一致,缺粮时禁酿酒——果酒除外。
到朝廷囊中羞涩时便会榷酒,天下悉令官酿。
未经备案的酒,有个风吹草动的,第一个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