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六年悄悄来临。
元宵节后,长安城中少了一个散官。
说不上无声无臭,至少房艾是在吏部司备过案的,谁也不敢有异议。
因为,人家的老泰山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高检。
房艾带着高娬几人,有房吉祥等十余人相护,骑马、驴、骡子,晃晃悠悠地出蓝田,踏入商州地界。
这条路没有潼关方向热闹,却是关中的东南大门,洛州方向的粮食要是运不上长安,便由商州方向运上。
商州治上洛县,并辖丰阳、洛南、商洛、上津。
大康如鄯州那样不治于县城中的州,凤毛麟角。
商洛这个地方,明末李自成在这里盘踞过。
“洛州这地方,户四千九百一,口二万一千五十,八山一水一分田,北高南低,膳食却有独到之处。”
“比如端上来这道菜,五花肉红烧切片,撒上葱姜,以嫩蕨菜铺于肉上,蒸两刻钟,肉耙而不烂、肥而不腻,吸收了油脂的蕨菜味道醇香。它的名字,叫商芝肉,因为蕨的别名叫商芝。”
“有个传说,旧汉高祖延请不到、而太子却能请到的商山四皓,就生活在这片区域,喜食商芝。”
或许是在梁国公府从不缺肉食,高娬她们对商芝肉兴趣不太大,倒是对皮薄层多、酥而不粘的罐罐蒸馍感兴趣。
其实商州如天麻之类的药材很多,奈何房艾他们从来不关心这东西。
往东南至邓州,自穰县转南,房艾与高娬突然乐不可支。
“郡公、夫人这是笑什么呢?”
谢苌楚茫然问道。
房艾哈哈一笑:“前面是襄州,襄州治所襄阳,我的爵位,可不就是冠襄阳名头嘛!”
按理论来说,襄阳还是房艾的封地呢。
当然,大康爵位前面加的那个地名,全是虚的,房艾能掌控的就自己的实食邑襄阳庄。
没法,殷金花她们理解不了房艾与高娬的趣味。
到襄阳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早就过了立春,还是在襄阳能吃到香椿春盘。
春盘这个名字,到了后世叫春卷,区别是香椿是生的,放置于薄薄的熟面皮之上。
过荆州,到岳州,走马观花看了一遍华容县洞庭湖方向的架田,跟高娬吹嘘了一通,收获了几个仰慕的目光,房艾带着家人,晃晃悠悠南下。
……
成默两口子够卖力的,刚刚调解完辰州的矛盾,又马不停蹄地奔赴业州与晃州边界调解。
业州是经制州,晃州是羁縻州,两边的主体族群同出一源,都是僚人中的溪峒(后世侗人),习俗基本一致,却因为年轻一辈的玩山而闹腾,有翻脸的迹象。
玩山,是指青年男女在农闲之余,在山坡对歌嬉戏,看对眼了就有可能成好事。
但是嘛,二凤求一凰之类的戏码,偶尔也会上演,摩擦自然难免。
各自的老人再一护犊子,加上家中有人是寨老,威胁就大了起来。
“你瞅啥”、“瞅你咋地”都可能干一家伙,这种事导致剑拔弩张,不很正堂么?
坐在溪峒马宗寨的鼓楼,面对三方寨老、当事人,盘灵儿开始调解,成默在一旁默默地吃着糯米酸鱼。
鼓楼是溪峒重要的场所,凡聚众议事、制定村规民约、调解民事纠纷、抵御兵匪都是在这里进行。
溪峒还有一个特色的建筑,风雨桥。
风雨桥由桥、塔、亭组成,材料主要为木料,靠凿榫衔接。
桥面铺板,两旁设置栏、长凳,形成长廊式走道。
石桥墩上建塔、亭,有多层,每层檐角翘起,绘凤雕龙。
顶有宝葫芦、千年鹤等吉祥物。
桥梁由巨大的石墩、木结构的桥身、长廓和亭阁组合而成。
“我认为,男女之事,重在情投意合,哪一方家长都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盘灵儿强势表态。
有了邵阳郡君的官方身份,盘灵儿在僚人中的地位扶摇直上,虽说不可能成为僚人共主吧,至少话语权大增,谁也不敢忽视。
“可是,那小娘子是茶坪寨老的孙女,谁不想争一把?他马王的人也配来争?”
最重要的一点,马宗与茶坪同属晃州,马王可是归属业州的。
别说后世某地排外严重,其实哪里都有点排外思想,这是本性,只是会因利益变化而屈服罢了。
盘灵儿头疼了。
一个是经制州,一个是羁縻州,没点隔阂是不可能的。
成默咽下最后一口糯米酸鱼,淡淡地发话:“难道业州与晃州不是同属大康?”
三边的寨老都不敢接这话。
不,是任何人都不敢接这话。
这顶帽子,可以将所有分歧压下。
排除了地域歧视,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就纯粹是三个年轻人的事,这个阿锅英俊风趣,那个阿锅踏实能干,选谁都是过一生。
“天下乱了几十年,死伤千万,如今平定下来,大家就好好过日子,争取把梯田弄起来,多养几个娃娃吧。”
调解完毕,盘灵儿安抚道。
之前梯田一直捂在紫鹊界,这些地方只能种旱稻,味道不好且产量低下,现在梯田技术推广了,还不赶紧挖梯田去,闹这些小事就没意思了。
三名寨老连连点头。
确实意气用事了,有这工夫,挖梯田、蓄水,养地之后改种水稻,多好的事?
成默起身,走到风雨桥处,缓缓开口:“不管是不是羁縻州,既然认同大康了,就慢慢学大康文字,按州县选派子弟入都督府的府学,人员名额本使可以与朝廷协商。天天守这一亩三分地,不知道外面的变化,会越来越穷。”
“如今,在大康的经制州,你们用的直辕犁早就被摒弃了,换上更小巧、更灵活、效率更高的曲辕犁了。”
寨老们面面相觑。
这意思,必须是经制州才捞得到曲辕犁?
嘶,要不要考虑一下呢?
成默不知道自己的话,能被曲解成这样子,却也不介意他们这么想。
要是他们有意转为经制州,那不是更好了?
老实说,大康的疆域,在舆图上很了不起,一看一大片,可有几个人注意到多数地方还是羁縻州?
黔州下都督府治黔州彭水县,督黔、施、夷、播、思、费、珍、溱、商九州;
充、明、劳、羲、福、犍、邦、琰、清、庄、峨、蛮、鼓、儒、琳、鸾、令、那、晖、郝、总、敦、侯、晃、柯、樊、稜、添、普宁、功、亮、茂龙、延、训、卿、双、整、悬、抚水、矩、思源、逸、殷、南平、勋、姜、袭等五十州皆羁縻。
其中,牂、庄、琰、应、矩、牢六州,自立国之初的经制州降为羁縻州,表明大康对这片区域的控制力有所下降。
特别是矩州,位居后世贵阳,在整个黔中道的影响都巨大。
黔中道含后世贵州大部、重庆湖北湖南小部,只是个监察单位,不是行政区划。
只能说,大康近年来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北胡与吐浑身上,未来会投到西域与高句丽,对南方的经营实在太欠缺。
整个岭南道桂、象、静、融、贺、乐、荔、南昆、龙、南尹、南晋、南简、南方、白、藤、南容、越、绣,虽然都转成了经制州,但俚僚各部依旧时降时叛,加上一些地方官盘剥,总归不那么太平。
而黔中道经制州的后退,结果必然是对西南掌握无力,等到回过头来想经营时,晚了。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南方,没有经过大力建设,无论是人口还是基础设施都不如人意,不被重视也情有可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