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五十二章 牛角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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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州,治所龙标县。

房艾这呼啦啦十多号人,与成默一行二十余人碰头了。

两个臭男人见面,照例是各自给对方一拳,然后放肆大笑。

饭铺里,乌骨鸡、鸭血粑、鱼腥草,加上一些普通的菜肴,成默运箸如风。

很多外地人吃不惯的鱼腥草,成默已经能甘之如饴了。

龙标县还有特色菜红烧狗肉,可在盘灵儿面前,成默不可能去吃,这是起码的尊重。

至于蕨菜,在这地方算家常菜,根本扯不上“特色”二字。

“咦,这米饭咋黑呼呼的?”

高娬好奇地发问。

盘灵儿解说:“这是巫州会同那里传过来的手艺,用一种叫‘满坡香’的树叶榨汁去煮糯米饭,熟了就变黑。四月初八,要做黑米饭、备酒肉,请出嫁的女儿回娘家。”

扯起成默的进度,不禁让成默有几分唏嘘。

层出不穷的争端,按下葫芦浮起瓢,到现在光顾得维持经制州内的蛮僚不要乱、经制州与羁縻州之间的摩擦这类小事,距离房艾当初画的大饼,还有十万八千里。

房艾笑着摇头。

成默确实很努力,却没抓住重点,一直在外围徘徊。

事实上,五十个羁縻州,大可不必分那么细,按大部族分东谢蛮、南谢蛮、西赵蛮、牂牁蛮就够了。

东谢蛮,首领谢元深,世居酋首,且家族有秘法不生女儿,称为“高姓不下嫁”。

土地宜种五谷,却不以牛耕而畲田,因为较陡的坡地不适于耕牛劳作,刀耕火种的畲田也使得产量不高,日子不是太舒服。

天元年初,谢元深与南谢蛮首领入长安朝见,东谢蛮置应州,谢元深为刺史;南谢蛮置庄州,谢强为刺史。

西赵蛮在东谢蛮之南,有万户以上,物产与东谢蛮相似,置明州,首领赵磨为刺史。

牂牁蛮土气郁热,多霖雨,稻粟两熟,其首领谢龙羽自大康开国就进贡,授牂州刺史,封夜郎郡公。

基本上,敲定了这四家,黔中道就算稳了。

那些零星的小部族,还不是唯马首是瞻?

算算路程,大约牂州与应州差不多啊。

“那你的意思,我去应州东谢蛮部,直接找谢元深刺史谈?”成默小心翼翼地发问。

“其实找谁都差距不大,但我建议你最好是去牂州找谢龙羽。能成为最早一个投奔大康的部族,其首领目光犀利,非其他人可比。”

“千金市骨,也得让别人看看,第一个投靠大康的部族,能最先得到好处。”

房艾吃了一口鸭血粑。

香、辣、糯,不愧是湘省风格。

虽然食茱萸的味道比起辣椒总感觉差点什么,却不影响其刺激。

“好吃!明明很辣,却停不下来呢!”高娬吐着香舌,谢苌楚赶紧倒凉了的熟水给她。

“后生,说说看,能有什么好处呢?”

苍老的声音在饭铺里响起。

不远的桌子上,孤坐着面容满是风霜,眉毛斑白修长的老者,一双老眼隐约透着掩不住的煞气,衫袄大口裤、右肩上斜束皮带、绯束椎髻后垂向下、腰束苗刀。

苗刀,在历史上指向有二,修长如苗的刀,古苗族的刀,这里指的当然是后者。

因为,牂牁蛮、东谢蛮、西赵蛮后世的主要支系就是苗人啊!

“这是蛮人常见的装束。”

盘灵儿点了一句。

也就是说,对方的身份,大概不会太高。

当然,谁也没法保证人家是不是微服,万一想整个大明湖旁的夏雨荷呢?

房艾举起一樽果酒:“其实很明显啊!只要牂州愿意转为经制州,朝廷可以特例准许谢家世袭刺史之位,只准许佐官入牂州,慢慢让牂州适应大康的律法,一年不行,两年,五年,十年,总可以了吧?”

“夜郎郡公有爵位了,可他的子孙不会只有一个吧,总得为其他人考虑一下前程吧?那么,到长安国子监就学,可有兴趣?”

“牂州百姓对汉家学问有兴趣的话,经制州可以开州学、县学,大康的科举,可以对他们降低难度。”

双轨制嘛,就是老朱玩的南北榜而已。

“梯田、曲辕犁,加上大康正在研究改进稻种,老丈以为如何?”

“哦,还有果树的嫁接,可以将林檎接于奈上,将梨接于杜梨,不想学吗?”

老者的眼神在闪烁,一壶果酒被他喝光了兀自不知。

哼哼,我老人家从尸山血海里钻出来,岂能为区区外物动心……

但是,这个大饼,真香啊!

学不学的,对于长年累月生活在大山里的人来说,**力不大。

讲真话,没几个人觉得自己学了汉学,就一定能在汉人学子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是,嫁接、梯田、曲辕犁,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老人家哪受得住这**?

嫁接,果树的价值增加了,可在运输条件有限的时代,意义同样有限。

可是,梯田能改旱田为水田,曲辕犁能让劳作更轻松,谁能不垂涎三尺?

这意味着增产,意味着部族可以养更多人!

对于从乱世活过来的人而言,粮食才是最大的财富!

“可是,我觉得应州更近一些,那里的香猪肉,还有鱼包韭菜,应该好吃嘢。”

成默流露出吃货本色。

“牂州有牛杂古董羹、黄粑、绿壳乌鸡蛋、漤(lǎn)菜、灰粽、乌江鱼、辣鸡粉、灌血肠,还有傩戏、芦笙舞能看哟。”

姜还是老的辣,老者一番如数家珍,成默都在咽唾液了,高娬更是毫无抵抗力。

最关键是,经制州遵循大康的律法,轻易不得杀牛,成默馋牛好久了啊!

只要不是牛瘪,成默表示,哪个部位都不在乎!

成默想了想,还是咬牙拒绝**:“还隔着个充州呢,充州那帮人不好说话。”

那是,成默夫妇想深入黔中道,充州那帮人愣是不准进去,说怕他们探查了机密去,态度恶劣得很。

要不是有邵阳伯与邵阳郡君的官方身份,说不定双方还得起冲突呢。

老者脸一黑,一块牛角牌扔了过来:“拿这个去,看他们还敢拦!一帮小兔崽子!”

成默看了一眼,默默地转到房艾手中。

牛角牌上,就是一幅简刻的抽象图案,男人戴牛角盔,持斧咆哮。

“蚩尤?”

房艾一眼就认了出来。

蛮人认为蚩尤是他们的始祖,每年十月的第二个丑日,会聚会祭奠歌颂蚩尤的功绩,外人叫祭尤节,蛮人自称农尤节。

老者目光中带了一丝嘉许:“有眼力。”

蛮人中,不是谁的牛角牌都能刻画蚩尤,至少说明老者的身份不像他的着装一般普通。

老者的牛角牌可以通行充州,只说明一件事,充州的蛮人,其实是牂牁蛮的别部。

同时也说明,老者是牂州的高层。

……

高原之上,一个叫蕃的国度悄然崛起,国主是年少的悉补野·弃宗弄赞,屋为平头,衣着兽皮,产青稞麦、小麦、袅豆、荞麦,畜有牦牛、犏牛、猪、狗、羊、马,半农半牧。

外人记载寝处污秽,绝不栉沐。

实际上,住处不太干净,是这个时代的通病,不独蕃国如此。

绝不洗澡就夸张了。

虽说寒地的人,沐浴频率不高,但绝不至于不洗。

可能未必是沐浴,热水毛巾擦拭身子也是一种洁净手段。

但是,当蕃国将高原上的苏毗国吞并了,并与原高原霸主大羊同对峙时,后知后觉的大康君臣才发现,卧榻不远处,一匹幼狼正迅速成长。

更糟糕的是,蕃国天然占据了地利,过高的地势、多变的气候,便是蕃国天然的盾牌。

相当于说,只能蕃国下来折腾,大康却没有办法上去应对。

除非,大康舍得过大的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