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出使过苏毗及蕃国?”
康世基面色发黑。
鸿胪卿唐间出班回禀:“行人柳宗武去过。”
行人是典客署令的旧称。
典客署掌四夷归化在蕃者之名数,出使很正常。
柳宗武应召上殿,对蕃国突然强盛也大感惊讶。
“赭面、小辫发、善斗,以粮、奶、牛羊狗肉为食,而忌食驴、马肉、鱼,好酒,多食糌粑。还有,随从上高原,十人病三四人,或无力,或呕吐。”
柳宗武的了解很片面。
即便是柳宗武,呆在高原的时日也不太多,能了解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新唐书》援引《后汉书》以来诸史籍,认为“蕃本西羌属,盖百有五十种,散处河、湟、江、岷间”。
《新唐书》根据“蕃发声近”的理由,认为蕃即发羌的后裔。
还有一些不靠谱砖家,还能强行把某XXXX氏与赵宋扯上关系,就因为“赵”在某地的发音与某氏靠近。
离了个大谱的!
当年的鲜卑姓转汉姓,人家可是有详实史料记载的,不是两张皮一叭叭就行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考证。
全国多少民族、全世界多少国家,“妈”的发音还相似呢。
咋地,大家就不论肤色,都同一个祖宗了呗?
“其种落莫知所出也”才是最负责任的话语。
早在旧石器时代,高原就已经有人类生存,凭什么人家就不能是本土种族?
原先山南的悉补野部落,老赞普遭遇背叛身亡之后,在大论娘·芒布杰尚囊、权臣琼波·邦色的支持下,年幼的赞普弃宗弄赞咬牙苦撑,以僧果米钦领军,在年楚河死抗大羊同,眼见摇摇欲坠。
然而,弃宗弄赞竟绝地翻盘,杀尽了背叛者,以十七之龄,迅速将势力扩展到整个高原东部,成为高原双雄之一,惊艳了整个高原。
顺便,弃宗弄赞将都城从匹播城搬到了逻些城,
赞普,直译为雄健的丈夫,在蕃国为王者的称号。
大论,与中原的宰相相当。
即便是康世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十七岁那会儿,远不如人家。
可是,可是朕要的是更详细的资料啊!
人家兵制如何,能出多少兵马,战斗力如何,你倒是说啊!
兵部尚书涂举,面对至尊的询问,只能无力地摇头。
兵部职方司,现在忙得脚底冒烟,手下所有探子,不是撒向西域,就是撒向高句丽,根本就没顾得上高原,连东女国等西山八国都还没派人手呢。
上交在吐浑,职方司的探子太废柴了,连个带路的作用都没起到。
大康的大军行动太快,仿佛一眼能看穿吐浑似的,探子们有心无力,扎心了。
“还有谁能提供蕃国的消息?”
康世基头疼了。
以他横扫宇内的气魄,倒不怕对手强大,怕的是无法了解对手。
两眼一抹黑地撞到对手面前,是要吃亏的。
康绍宗犹豫了一下,举笏道:“襄阳郡公房艾,对大康周边形势比较了解,上次流求岛的事也是他说的,河南三十州大水,流求安置了数万灾民,母鞑全家也去了流求。”
哎,对不住了,事关大康安危,房艾你辛苦点吧。
“房艾……”康世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厮竟然半年多没出声了。“梁国公,襄阳郡公何在?”
房杜淡然举笏:“回至尊,自鄯州归来,房艾赋闲,故于年初与其妻寄情山水,此际大约在乌江畔。”
群臣一片哗然。
胆子太大了。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至尊冷遇,你不老实蹲着,跑出去游玩,过分了吧?
中书令孙无思出班:“至尊,这不合规矩,京官不得随意出长安。”
上眼药的时机,怎么能错过?
“吏部,襄阳郡公出长安,合适吗?”
康世基斜睨着高检。
别以为你是皇后的舅父,朕就不会收拾你。
不是亲戚不害人。
高检傲然挺身:“吏部以为,合适。朝廷冷遇房艾,自有考量,吏部无话可说;但是,身为散官,而非职官,在吏部备案之后,是可以离开长安的。”
“如果至尊觉得不合适,可以褫夺其爵位以儆效尤。”
这话说出来,直接将康世基的台阶给抽走了。
怎么着,你是非得逼死我女婿啊?
要连人家赋闲都不满意,你除他爵位吧,给他无官一身轻,断了联系,也是功德一件。
然而康世基却不能这么做。
不说房艾还有使用价值,就说无故褫夺爵位,朝中大臣们坐得住吗?
哦,原来我们拼了命换得的爵位,竟是如土纸一般,想用就用,想扔就扔?
“没有找到合适的职司安置功臣,吏部失职了。”康世基瞬间推了个干干净净。
啊,你是皇帝,你说了算,你说吏部失职,吏部就失职了,每个月上报安置房艾的文牒无疾而终都是吏部的错。
呵呵,是个人都知道,房艾为什么连间公房都混不上。
不稀罕说你。
房杜举起一封奏折:“至尊,小儿已经在黔州都督府地面,托官驿带回表章一份。”
康世基烦闷地摆手,鱼沐恩走下去,接过上表,朗声读了起来:“黔无驴,臣颇好奇,欲在黔州彭水县养驴。”
滚蛋!
彭水县后世属重庆!
养驴纯属一个恶趣味,引用的是不在这个时空的《黔之驴》,估计也没人看懂其中的嘲讽之意。
关键是,他跑贫瘠的黔中道,意欲何为?
“宿国公,朕记得,南方宣抚使、邵阳伯成默,好像也在这附近?”
康世基的语气不善。
如果只是房艾自己,倒无所谓,要是加上成默,难免失控。
成金未语先笑,粗壮的身躯,每一块肉都透着“嘚瑟”二字,豹眼中满满的矜持:“犬子不才,也没啥功绩,不过是让牂州谢龙羽那个老滑头同意,由羁縻州改经制州了。谢龙羽上表要走官驿,大约明后天能到。”
尉融满眼羡慕嫉妒恨:“死响马!你儿子能耐,又不是你能耐!咦,这几年,黔中道好几个经制州倒退回羁縻州,牂州这次主动提出为经制州,意义非凡啊!”
成金嘿嘿一笑:“你就嫉妒吧!”
户部尚书代周开口:“意义不止如此。牂州为牂牁蛮核心,整个黔中道最大的就是东谢蛮、南谢蛮、西赵蛮、牂牁蛮,谢氏为第一大姓,牂州归经制州对整个黔中道意义非凡。”
成金扳着手指头:“老成也不是太懂,大郎说什么牂州许谢氏世袭刺史,只安排佐官,用五至十年潜移默化,准谢龙羽子孙入国子监,请朝廷科举对新附经制州子弟另立一卷,降低难度,授牂州梯田、曲辕犁之法。哎呀,好像这些都是房二郎说的。”
鸦雀无声。
许久,礼部尚书豆宽才弱弱地开口:“科举尚要另立一卷,没这规矩。”
但是,竟无人对整套方案表示质疑。
康世基笑了,不过笑容很难看。
成默与房艾走得近,本可以苛责一下,可人家立刻献上这个大功,把康世基喷到喉咙口的垃圾话生生堵了回去。
羁縻州只是名义上承认大康的统治,实际上大康对羁縻州根本没有影响。
经制州才是大康真正的地方官府,真正的朝廷意志延伸!
牂州归为经制州,意味着大康的实际掌控,第一次进入乌江之南!
授世袭刺史,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朝廷全面掌控牂州了,也需要一个谢氏子弟来出面安抚百姓。
入国子监,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唯独另立一卷的说法,有利有弊,需要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