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国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少卿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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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房艾已经挤在承天门前,吹着冷风,排除等待开宫门了。

真·起得比鸡早。

今天的议事,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多,相互攻讦的层出不穷。

其实,哪朝哪代都少不了这些屁事,英明的君主、能干的宰辅善于平衡罢了。

至于那种一团和气,纯粹是演给外人看的——发奖金都还有人觉得不公呢。

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强令北胡斯摩部迁往白道以北的北胡故地,之后产生的事。

斯摩极为忌惮日益强盛的薛国,不愿率部轻攫其锋,所以不想搬迁。

康世基册封斯摩为乙弥泥孰俟利可汗,并向薛国下发诏书:“北胡吐苾可汗未破以前,自恃强盛,抄掠中国,百姓被其杀者,不可胜纪。我发兵击破之,诸部落悉归化。”

“我略其旧过,嘉其从善,并授官爵,同我百僚,所有部落,爱之如子,与我百姓不异。但中国礼义,不灭尔国,前破北胡,止为吐苾一人为百姓之害,所以废而黜之,实不贪其土地,利其人马也。”

“自黜废吐苾以后,恒欲更立可汗,是以所降部落等并置黄河以南,任其放牧,今户口羊马日向滋多。原许册立,不可失信,即欲遣北胡渡河,复其国土。”

“我策尔薛国,日月在前,今北胡居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尔在碛北,北胡居碛南,各守土境,镇抚部落。若其逾越,故相抄掠,我即将兵各问其罪。此约既定,非但有便尔身,贻厥子孙,长守富贵也。”

于是遣使于黄河之上筑坛拜封,授予斯摩战鼓、大纛,以左屯卫将军史忠为左贤王,随斯摩过河的有十多万人,其中战兵四万。

史忠本是北胡人,妻子却是至尊后宫中韦贵妃与前夫所生之女,封为县主。

封史忠为左贤王,未必就没有看守斯摩的用意。

薛国建庭于故地都尉揵山北,独逻河之南,在长安北三千三百里;

东至室韦,西至金山,南至北胡,北临瀚海,即古匈奴之故地。

胜兵二十万,立其二子为南北部。

西胡肆叶护可汗那个眼高手低的家伙,与薛国一战败北,让薛国势头大盛,俨然有盖过当年北胡的气势。

真珠可汗乙失乙南对于抵在白道的斯摩,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年臣服于北胡时,就看不上唯唯诺诺的斯摩,如今更看不上!

尤其是,斯摩屯军在白道,相当于在薛国肋骨上抵一把刀,这谁受得了!

乙失乙南悍然上表:“至尊遣莫相侵掠,敢不奉诏。然北胡翻覆难信,其未破前,连年杀中国人,动以千万计。至尊破北胡,须收为奴婢,将与百姓,而反养之如子,其降将竟反,此辈兽心,不可信也。臣荷恩甚深,请为至尊诛之。”

乙失乙南说的,是至尊到行宫居住,北胡前将领率四十余人夜袭行宫之事,也是康世基强令北胡迁回故地的原因。

乙失乙南命长子大度设统兵二十万,契苾沙门为佐,屯白道川,据善阳岭,压着斯摩部,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之所以没有发,是因为斯摩知道实力不如人,只能咬牙将头埋袴褶里,任由薛国挑衅。

如果本部的人,是斯摩从小到大带领的,或许还能拼一拼。

但是,斯摩从小就因为相貌接近西域人而不受待见,根本没有自成一部的机会,威信不足是肯定的。

即便遣了快马向长安求救,斯摩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总是与史忠日夜共同巡营。

为什么共同?

说白了,斯摩在北胡的威信,还不如王族旁支的史忠,还得仰仗史忠的威望治军。

说起来还真是悲怆的笑话。

太极殿中,成金、尉融的胸膛拍得山响:“请至尊准臣率一军,好好教训一下薛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世间的天!”

大康的习惯,以二至三万府兵称一军。

由此可见,成金他们这些老杀胚,是有多看不起薛国了。

“当世若说了解薛国,应该是房艾吧?”

康世基目光移向站立不动的房艾。

丫的,不知道主动为君分忧么?

房艾无奈,举起角笏出班:“几位老将军判断有误,一军绝对不够,至少得两军。一来是相互可以策应,二来薛国的战法与大康相似,步骑混战,实力不弱,这一点左屯卫翊府右郎将舒猎亲眼所见。”

“臣算不得正经的行伍之人,目光绝对没舒猎犀利。”

么么,老舒,你可欠我人情了,没一顿好酒说不过去。

等你打仗回来,翻倍!

“薛国的打法是:每五人,以一人经习战阵者使执马,而四人前步战;克胜即授马以追奔,失应接罪至于死,没其家口,以赏战人。”

连兵部尚书涂举都笑了:“论马战,或许还有人能与大康一较长短。步战,大康当世无敌!”

这个思想在大康根深蒂固,因为当年的乱世、消灭北胡,都是以步战为基石的。

而且,大康的兵员素质很高,兵甲上投入的成本也能轻易压跨一个中型国度。

但是,薛国这套战法,已经相当大康的七成战斗力啊!

“臣以为,兵部当先听取职方司意见,然后再发话。”房艾的言语犀利起来。

涂举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在说,他这个尚书没弄清楚情况就乱说话?

房艾,不会是因为自己弹劾了师父,心存成见吧?

“禀至尊,是臣失误了,还请遣人到兵部,召职方司郎中,携薛国卷宗入朝。”声音倒是四平八稳,唯有抽搐的眼角表明,涂举对此非常在意。

不管是不是做戏,涂举本身的气量确实不够大,要不然成金为什么看不上呢?

成金交往,可从来不讲官职、资历的。

职方司郎中四平八稳的声音,终于让满朝大臣对薛国重视起来。

“经过职方司分析,薛国此时的战斗力,可以轻易碾压北胡,与大康也有一战之力。”

灭了一个北胡,三年就长出一个堪比北胡的对手,委实让人怀疑,之前倾力灭北胡,意义何在?

一轮一轮的韭菜割起来确实舒坦,可韭菜成灾怎么办?

剑南道还号称没有一只兔子能活着走出去呢,某些地方还不是照样兔子成灾?

此时大康兵强马壮,倒是不怕这些异族,可子孙怎么办?

“至尊,臣请率一军出战,点舒猎为先锋。”

尉融反应极快,不愧是大康著名的好战分子。

成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有些悻悻然。

臭黑炭,咋就知道抢人呢?

“臣请率一军出战,点左武卫将军牛秀为副。”

老牛,老搭档,卖力点啊,别输给黑炭。

康世基点头:“准。房艾还有什么要说的?”

房艾想了想:“二位大将军,可以尽量消耗北胡有生力量。另外,北胡那些寺庙,也可以利用一下。”

康世基戟指点了房艾两下,却不说话。

身为光芒照耀天下、光照大腚的君王,康世基是不可能赞同房艾的主张。

但是,当年的天策上将,可就无比赞同这话了。

死的又不是大康的子民,无所谓了,最多来年草原上的野草会更肥美。

“吐浑可汗吐浑顺,为部下刺杀,李显亮立其子诺曷钵为可汗。”

吐浑顺真是逃不过宿命,多活了几个月,还是得呜呼哀哉。

这就是和亲子嗣的宿命。

所以,后来的和亲,基本没有和亲公主诞下子嗣一说。

原因,大家都能想到的。

吐浑顺的一生,就是悲剧的一生。

除了生的时候高光一点,不是倒霉,就是在去倒霉的路上。

房艾叹了一声,又是鸿胪寺的差使,柳宗武得跑一趟了呗,好歹得正式封建一下呢。

“流求来报,进驻的灾民,经过与流求原住民多番争斗,已经建起了一座流求城,开垦了万亩良田,并公推母鞑检校县令。”

孙无思禀报这消息,感觉有几分幸灾乐祸。

房艾突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指望母鞑光脚抓蟹、徒手劈椰子,好歹也吃点苦头嘛!

房艾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是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对自己的对头,还是如普通人一般希望对方倒霉。

一定是当年国子学朱子奢博士没教得好。

不过,灾民在流求站住脚,倒真是一个好消息。

当然,灾民,不,流求县百姓的存在,肯定挤占了原住民的生存空间,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将来必然爆发。

太子康秉乾则一肚子气,这个老东西,怎么还能在岛上混得风生水起呢?

难道不该是被原住民烤了吃么?

呵呵,康秉乾实在太不了解流求了,在食物充裕的地方,食人这种恶习是养不起来的——除非是天然邪恶的种族。

“臣以为,流求县可以试着与原住民接触,教他们耕种的技艺,使他们脱离插地浅种的原始状态,保障他们不被饿死。”

“然后,慢慢以各项技艺、工具相诱,令原住民加入流求县的治下。”

虽然看母鞑恶心,可那么大一个流求岛,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了,总得让他们坚持下去,开枝散叶吧。

朝会散了,康秉乾看着房艾远去的背影,无力地张了张嘴。

是至尊不许他回东宫,也是房艾不愿意回东宫。

没有房艾的出谋划策,康秉乾觉得自己很累,要不是能让韦无牙值守,估计睡觉都得睁只眼。

东宫打死的人,已经上百了,康秉乾甚至背上了“暴戾”的名声。

人家选择性地无视康秉乾打死人的原因,只是一个劲地抹黑啊!

问题对方的手脚很干净,干净到你刚刚找到怀疑对象,人家已经马撞死了、被人寻仇杀死了、夫妻反目杀死了。

康秉乾曾经怀疑过康纶宝,但凡康纶宝有这能耐,也不会变九指亲王啊!

……

雍州冶监,掌铸兵农之器,镕铸铜铁之事,归少府监管辖。

职司最高官员称监,正七品下,与房艾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雍州冶监虽然略敏感,却比甲坊署、弩坊署、铸钱监好多了。

房艾的职司,管不到雍州冶监,却可以一句话断了雍州冶监的前程。

所以,除了迎接房艾入公廨,他还能怎么办呢?

不带房艾去看匠人们冶炼,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下官雍州冶监王铁锤,见过房少卿。”

房艾着绯色官服,看到王铁锤的绿色官服,突然觉得赏心悦目。

这该死的恶趣味!

“王监不必拘谨,本官此来,不为公事,是有私事相询。”房艾顺手拉出两条牛肉干。“就是想问一下,如果我要铸造一下空心圆管,管长一尺八,内径宽5.94寸,要求无缝隙,内径光滑,要多久能做到?”

王铁锤愣了一下。

空心圆管好说,尺寸难度咬牙几天大概能办到。

王铁锤艰难地将牛肉推了回去。

或许他还有机会吃到牛肉,可婆娘娃儿没这机会啊!

“不敢瞒少卿,你说的,没法铸造出来。除非……将烧红的铁片卷在冷骨外面成管,趁着铁还没煺红时再叠加卷上几层高温铁皮,使管子达到更好的密封。”

房艾哈哈一笑:“两条肉而已,收着吧!你说这法子,有点想法,可以试一试,有多少靡费都由本官承担。”

潘多拉魔盒终究是要打开的,否则凭什么守护目前这惬意的生活呢?

靡费嘛,有蒸馏酒顶着,估计足够。

当然咯,王铁锤也不可能一次就整出枪管,都门道长也不可能一次拿出最佳的配方比例。

慢慢等吧。

……

太极宫,紫微殿。

康世基的眸子微微收缩:“奇怪,他去雍州冶监干什么?这么一根管子,长不长、短不短的,当暗器没杀伤力,当兵器长度不够。”

鱼沐恩微微躬身:“其实至尊可以直接询问房艾的。”

康世基摆手,否决了这个建议。

不知道为什么,康世基总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总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而房艾就是不肯屈服于自己的对手。

这胜负欲,感觉停不下来。

不管是哪个臣子,哪怕兵事上才华横溢的李痴,康世基也大致能猜到对方的思路,唯独房艾,从不肯尚公主开始,这一出一出的,总能让康世基吃惊。

房艾当然是不怕查,才大摇大摆地去了雍州冶监。

否则,他尽可以用别的手段让王铁锤出监。

“悄悄查一下,房艾去牂州,是不是真遇到了游方僧。呵呵,他真以为朕不知道,蕃国还没有佛门,只有苯教掌控吗?”

这句话才让人毛骨悚然。

看上去对高原一无所知的康世基,原来也知道一些消息,虽然未必有房艾全面,却也难以糊弄。

真以为朕是昏君?

不过,房艾其他的话,可信度极高,与他手头一些资料高度重合。

尤其是隐秘的克里雅古道,经过与探子、尉迟玷相比对,康世基已经确定,这绝不是哪个游方僧能打探到的消息。

到底是宿慧,还是房杜家私下有了一支比朕、比孙无思还厉害的探子队伍?

鸠摩罗多提出的“宿慧”一词,真是穿越者天然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