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信仰,依旧是苯教一家独大,但这一家里头,细细分析,还是有不同流派的。
然而,对于根本搞不清底细的外人来说,那就是一家。
对整个高原来说,苯教的教导至高无上,王权暂且得放一边。
“上之辛绕们尊贵,下之国王们威武”,这就是高原的写照。
大羊同的权柄,苯教虽然平时不说话,却实际掌控了大半。
原始苯教不成系统,多神信仰、自然崇拜,雍仲苯教是辛饶弥沃融合各原始苯而集大成者,杀牲血祭等劣习遭到了辛饶弥沃的反对,他采用糌粑和酥油捏成各种彩线花盘的形式来代替原始苯教中要杀生祭祀的动物,并取得了成功,叫做“堆”或“耶”。
杀生祭祀的劣习依旧有不少地方存在,却不是雍仲苯教所赞同的。
总而言之吧,一切都会进步,都会慢慢校正的。
蕃国的异军突起却打了苯教一个措手不及,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国度骤然崛起了。
当年悉补野部统一牦牛部落后,苯教的德乌上师还为其国师,双方的合作进入了蜜月期。
上一任赞普死于非命、弃宗弄赞临危登基时,苯教的袖手旁观却真让弃宗弄赞寒心了。
关键时候,哪怕苯教为蕃国说上一句话,当时都不至于那么举步维艰。
蕃国势力扩张了,领地内的苯教,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压。
这还是弃宗弄赞顾全大局了,否则,哪里还允许苯教在蕃国存在?
赞蒙(王妃)颇恭东萨赤尊建造了卡尔扎佛殿、赞蒙芒萨赤嘉建了扎耶巴神殿、赞蒙茹雍萨嘉姆尊建造了高原的第一座石窟扎拉鲁普。
后世很多人对弃宗弄赞是否迎娶了尼婆罗尺尊公主存疑,觉得史料不足。
但可以推断,弃宗弄赞与尼婆罗联姻的原因,除了看中尼婆罗兵的悍勇,争取外援之外,引入佛教与苯教抗衡也是目的之一。
佛门初入逻些,在略显偏僻的扎耶巴建庙,似乎并不足以抗衡苯教,然而嗅觉敏锐的苯教上师鲁迦,依旧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
弃宗弄赞会找外援,苯教也同样会,找上康世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问题就一个,皇权至上的大康,不会接受超越控制、凌驾皇权的信仰,这是天然不可调和的矛盾。
所以,辛饶鲁迦的算计,只能落空了。
大羊同前聂叙喀耿泽过世,年富力强的李迷夏当上了聂叙,对蕃国的抗争怒不可遏,大军在桑桑、达得、仲巴、拉孜一线疯狂攻击,郎舅之间的战争升级了。
果然,大舅兄是这世上极难对付的人群。
其实,就这情况,和春秋战国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不都是一帮亲戚之间的内讧么?
“所以,朕预计有个三五年的空闲时间,才会直面蕃国的威胁。在此之前,朕能做些什么?”
两仪殿内,巨大的舆图前,康世基苦苦思索。
身边,除了寺伯、鱼沐恩,只有寥寥三五人。
真正的大事,从来只是少数人作出的决定,人多则乱。
“麝香——丝绸之路,经历雪山、戈壁、风蚀丘陵、平原、盐湖,唐古拉山口虽高,却坡缓、高差小而难度不大,如果不加防备,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待对方站稳脚跟,青海湖西南必定沦陷。”
“因此,臣以为,当令李显亮控吐浑诺曷钵可汗,安排人手防守此路线。”
孙无思观测了一遍舆图,结合房艾的说法,开始查缺补漏。
事实上,格尔木这地方,应该不是这名称,奈何地广人稀,在吐浑基本不受待见,在此时连个正经名称都留不下。
即便是安排千人驻守,那也是极难的事,补给就是件奢侈的事。
于阗与大羊同之间的克里雅古道,短时间不可能成为威胁,且大康暂时也鞭长莫及。
羊泗导点了点西南角:“你们没注意,最大的问题,是剑南道南部,大康只占据了微州、靡州、髳州、裒州、姚州,东面的昆州等地只是羁縻州,东爨与西爨对大康还是若即若离,西洱河、洱海之畔的昆弥国散乱,濮子部、黑僰濮部、金齿部、望部、茫部各自为政,剑川、铁桥城根本无力抵挡居高临下的冲击。”
可是,这一算计,两边同时开疆拓土,府兵倒还好,就是钱粮吃紧。
林邑范头黎倒是愿意用粮食换工具,也确实缓解了大康在粮食上的压力,可依旧有缺口。
不是林邑不盛产粮食,而是太过炽热的地方,百姓有一个通病,懒。
一个是不用太费力劳作就能饱腹,一个是太热容易导致中暑,无解。
不要说热带沙漠气候,就是热带雨林气候、热带草原气候,外来人口也难以久居的。
动一下就能热出一身汗,半夜了还像在蒸笼里。
这就是当年后汉打下来,又无奈放弃的主要原因,叛乱与林邑侵占倒是次要原因了。
日南郡这个旧称了解一下。
要说自古以来,这个才是自古以来。
林邑人的肤色稍黑,卷发,是后世称为占族的族群。
“可是,今年丝绸之路的贸易萎缩了啊!”
户部尚书代周叹息。
南北丝绸之路,都遇到了阻碍。
南路,在且末城、鄯善城,西吐浑盘踞其间,吐浑尊王课以重税,商贾的利益得不到保障;
北路,膨胀起来的高昌麹氏,渐入老年的国主麹文泰,贪欲越来越重,不仅肆意征税,还安排高昌官兵假扮沙匪,劫掠、杀戮商队,竭泽而渔。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显然,麹文泰没能戒贪。
伊州刺史郑广、别驾石万年、司马韩威联名上表,伊吾军从甘露川出千人、百骑,在高昌大沙海与伊州莫贺延碛交界处,与五百假扮沙匪、追杀粟特人商队的高昌军交战,大胜。
但是,高昌奋威将军沮渠授,其后率二千兵马出东镇城,逼近纳职县边境,双方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
石万年不擅长征战,韩威的本事也乏善可陈,可郑广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直接率那一千军越界,逼得沮渠授灰溜溜地撤回东镇城。
没办法,大康要是不敢应战,沮渠授还能狂一下,郑广应战了,他却只能缩。
打不过是一方面,不敢害了大康皇帝的心腹也是一方面。
外人只知道郑广受贬了,可明眼人都知道,那是皇帝需要心腹为他把伊州占稳了!
可汗浮图城的西胡特勤薄布,曾经起三千人马,越独山,直取甘露川,却被郑广杀得大败亏输,何况是沮渠授?
大康很务实,从来没有瞎嚷嚷商是贱业,因为有了商税的弥补,才不用将繁重的负担,甩到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身上。
丝绸之路未必是大康的生死线,但一定是大康实现度支自由的关键一环。
房艾认真旁听。
这是大员们的主场,自己一个列席的,老实听着就是。
咦,不对嘛,为什么只说北路,南路却置之不理?
眨了眨眼,房艾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留残存的西吐浑在,就是要让东吐浑的诺曷钵可汗等人有危机感,好一心一意依附大康啊!
然而,康世基并不打算任由房艾沉默,问出了经典的“怎么看”。
房艾叹息:“其实,松州方向与铁桥城方向,交汇点都在马儿敢。也就是说,控制了马儿敢一地,就能让蕃国东进之路成梦幻泡影了。”
马儿敢平均海拔4317米,但城区的海拔只有3875米,略高于嫩哇、求吉等地,并不是绝对上不去。
当然,对保暖与补给的要求肯定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