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皮是人的天性,与是否出家无关。
当然了,出家人毕竟有戒律在,多数时间还是比较注意的。
但秦英是个火居道士,除了身在西华观、斋醮、祈福禳灾、驱邪、超度、颂经之外,平日与常人无异,甚至不需要时时着道服。
祠部司关于喝酒吃肉的规定,对应此时道家多为火居的现状,就是一纸根本无法实现的空文。
东宫丽正殿外,老子金身塑像坐北朝南,屈居于临时建造的曲室内。
还真不怪康秉乾委屈了道祖,实在是没法说,东宫有个佛堂院,偏偏没有道家的场所。
不像太极宫中,三清殿、佛光寺、孔子庙一应俱全,各路神仙雨露均沾。
神像左右设有华幡。
在法桌上置香炉、法器和五供等。
法器有:剑、印、令、旗等,常用的有桃木剑、天皇令和净水盅。
五供有:香、花、灯、水、果。水果尽量用树上挂的,少要地上产的,不用石榴、木瓜、李子。
秦英手持桃木剑,口颂《北斗经》,脚踏弥罗罡,单手起斗姆决。
像秦英这样主导整个法事的,道家称高功;旁边递桃木剑、摆动净水盅的道士,是对法事流程极熟悉的香官。
《北斗经》是祈福阳事常用的经文,起单诀更说明秦英的造诣深厚。
三天的法事结束,秦英终于解脱了,靠在圈椅上,疲倦地闭目养神。
起诀、罡步很累人,但虔诚与神灵沟通更累人。
坐了半个时辰,秦英恢复了一些精神,饮了一口茶水。
“殿下,贫道得祖天师(张道陵)赐教,知殿下前途坎坷,可谓步步灾厄,除了天意,还有小人作梗……”
秦英侃侃而谈。
这些信息,根本用不着与神灵沟通就知道,大康有点能耐的人,谁不知道至尊的心早就歪了?
天意,指的可不就是至尊么?
至于小人,能指的可就多了,纯粹看康秉乾怎么想。
话术而已。
对斋主,表表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康世基面颊动了动,眸子里闪过强烈的恨意,挥手斥退了左右。
“真人,孤想知道,传说中的巫蛊之术是否真的存在。”
秦英忍不住小小地吹了个牛皮:“既然自古就有传说,自然有其道理,纵有夸大,多少也有些作用。”
康秉乾两眼放光:“真人懂巫蛊?”
秦英的牛皮匣子一拉开就盖不上去了:“略有涉猎,皮毛之术,也就能让人不小心摔一下、喝水呛到之类的。”
老实说,秦英这话,稍有阅历的人都知道是在吹牛皮。
这种事还需要咒么?
偏偏康秉乾就信了。
……
治书侍御史韦悰,在太极殿上弹劾奏章。
《弹奏秦英文》。
“窃以大道郁兴,冲虚之迹斯阐;元风既播,无为之教实隆。未有身预黄冠,志同凡素者也。道士秦英,颇解医方,薄闲祝禁,亲戚寄命,羸疾投身,**其妻,禽兽不若。情违正教,心类豺狼。逞贪竞之怀,恣邪秽之行。家藏妻子,门有姬童。乘肥衣轻,出入衢路。扬眉奋袂,无惮宪章。健羡未忘,观徼在虑。斯原不殄,至教或亏。请置严科,以惩**侈。”
认为你有罪的时候,你放个屁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火居道士不禁婚嫁,有妻子怎么了?
其他的事,无非是泼脏水而已,秦英真有奸恶之事,你当没人盯他位置咋地?
所有的核心,都围绕“祝禁”二字展开。
或者说,所有子虚乌有的罪名,都是为了掩盖巫蛊之事。
毕竟,秦英行巫蛊之事是受了太子之命。
太子行巫蛊,说出去不是让人以为这又是旧汉戾太子故事?
所以,刀可以斩向秦英,却不能将太子牵扯进去。
房艾听得脑瓜仁疼。
哎,康氏的人就是不省心哟,一个个都贼能折腾,还好自己已经脱离了东宫。
韦无牙区区太子右内率兵曹史,应该也牵扯不进去。
“襄阳郡公怎么看?”
中书令孙无思冷不丁开口。
房艾本能地张口回怼:“站着看。”
回朝的成金拍着大腿,一通狂笑。
孙无思自找没趣,房艾都不是东宫属官了,还想上前撩拨。
韦悰的弹劾,不针对国本,那些坚持正统的官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小的西华观观主,在百姓眼里算个人物,在朝堂里不值一提。
秦英是吹牛皮而已,并不是真的行巫蛊,甚至那小人偶身上都没有扎针、贴符纸,只要来个略懂的人物,一眼就能识破。
问题就一个,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带着孙皇后与群臣到东宫的康世基,瞪了一眼倔强挺立的康秉乾,伸手接过人偶,看着上面书写着吴王康格的名字,闭眼想了一下。
逆子啊!
你不知道皇室最忌讳的就是巫蛊?
幸亏这逆子多少有点分寸,没拿朕与皇后诅咒,否则今天还只有废储了。
至于说只是无关痛痒的诅咒,呵呵,到了皇室,只要是诅咒,都该死!
“皇后以为如何?”
康世基扫了一眼发妻。
呵呵,皇后,你就看看自己的长子啥模样吧,省得总说朕刻意针对。
孙皇后无奈地轻叹,看向康秉乾的眼神略带一丝失望:“任由至尊处置。”
说这句话,并不代表孙皇后要放弃康秉乾,而是她已经知道康世基定下的基调——不牵扯到太子身上。
倔头巴脑的康秉乾,却被母亲这一眼刺痛了内心。
我就是个恶作剧啊!
“秦英,诛!如意,诛!韦无牙……算了,斗大字不识一个。”
康世基下令。
逃过一劫的韦无牙,摸着自己的后颈,莫名感到一丝凉意。
谢天谢地,我还应该感谢贫穷的家世,让我没读过书?
秦英的人头落地,康秉乾觉得,自己的内心多了些许愧疚。
没有自己荒唐的请求,真人应该无恙的。
真人的家眷,孤当好好抚恤。
如意的人头落地,康秉乾眼里只有熊熊怒火。
至尊打的旗号,是如意知晓此事,可康秉乾只知道,这是至尊对自己的癖好不满!
你真有不满,可以训斥孤,可以让孤疏离如意,甚至可以如愿褫夺孤的储君之位,可你竟然斩了他!
等等,孤与真人的玩闹,知者无几,是谁告到至尊那里的?
韦无牙必不可能,当日能进殿中,且不引人注意的……
当着至尊的面,康秉乾执着铲子,在丽正殿与崇仁殿之间,汗流浃背地刨出一个浅坑,手上现出了血泡,抱着如意的尸首,安放于坑底,再一铲一铲地复土。
血泡破了,血水浸入了木柄,康秉乾却仿佛根本不知道,只有眼里那一丝痛苦长存。
康世基心头怒意勃发,却只能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区区一介以色悦人的乐童,杀他固然有为太子名声考虑的原因,更多是身为父亲看到儿子走旁门左道的怒火。
孽畜,竟然为一介乐童忤逆朕!
“殿下,逝者已矣,保重身躯啊!”太子内坊典内黎辅国苦口婆心地劝谏。
“当日,丽正殿内,是哪个内给使当值?”康秉乾眼里杀机弥漫。
黎辅国翻看当值记录,将两名内给使提到如意坟前。
“为何?”
康秉乾放下铲子,从韦无牙腰间抽出横刀,眉间戾气萦绕。
一名内给使拼命磕头喊冤,康秉乾一刀斩入他颈中,颈骨卡住了刀锋,血浸染了坟前的土地,没死透的内给使惨叫声在东宫回**。
这就是康秉乾的手艺太潮了,虽然习武,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另外一名内给使惨笑:“殿下,这就是命啊!你以为,有多少人不是受了太极宫之命。来监视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