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丽正殿与崇仁殿之间,不高的坟堆隆起,白面的青石碑在康秉乾的凿动下,渐渐现出“如意”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康秉乾原本白嫩如玉的手掌,茧子起得老厚,略有匠人风采。
坟前,泥胎镀铜的如意像,一如生前,怯生生的,惹人怜惜。
这像,倒不是康秉乾造的,他没那手艺。
两名内给使的性命,给东宫中人敲响了警钟。
太子的刀锋,可利否?
让人诟病的是,太子居然在如意坟前结庐而居,终日面孔阴森,连太子内宫都不再进去,也只有元奉仪牵着年幼的康象出来,康秉乾的脸上才有一丝笑意。
即便对詹事魏玄成恭敬依旧,康秉乾却依旧槁木死灰,不理那些朝廷转过来的二道奏折。
一个连身边人都保不住的太子,就是个笑话而已,处理二道奏折更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何必呢?
康秉乾已经看明白了,无论是他,还是从前跳得欢的康纶宝,都不过是至尊为某个庶子铺的垫脚石而已。
什么亲情、嫡庶,在皇权面前屁都不是!
最无情是帝王家!
东宫看似掌握了权力,却不知道自己宫中到底多少人是太极宫的耳报神!
连续一个月,太子守墓,触动了多少臣子的心。
治书侍御史韦悰,弹劾太子违制,未果。
侍中羊泗导多番上表,请太子上殿议事。
礼部尚书豆宽、户部尚书代周隐隐约约地表示出对东宫的关切。
宗正卿康笑公一步三摇地表示,大康的宗亲太多了,应当清理一些,某些德不配位的王爵,也应该降爵了吧?
康笑公与康世基同辈,年岁且长,康世基当年还受过他的恩惠,即便不赞同他的意见也得和颜悦色地劝解。
否则,天知道康笑公老眼昏花,一刀下去砍着谁?
太子詹事魏玄成,一脸平静地请辞詹事职司。
辅佐不了,有什么事,至尊都是越过詹事直接处理,导致太子心如死灰,那还要詹事干嘛?
以后,太子的事,至尊直接耳提面命好了,东宫安置那么多属官干什么?
看守人犯么?
秦英死,事情就可以结束了,身为帝王却偏偏要强加私情进去,弄死如意,导致太子的崩溃。
要易储,你可以直接提。
别以为所有人都得依着你的脾气。
魏玄成虽是一员文臣,脾气却刚得厉害,要不然同是响马出身的成金他们也不至于疏离他——太刚了,疯起来六亲不认。
或许,这也是作为曾经故太子旧部的保护色。
谁让他当年没和成金他们选择同一个派系呢?
康世基却骑虎难下了。
皇帝在太子身边有耳目,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好说不好听。
如意的事,康世基有意为之,其实如意处在可死可不死的界线。
否则,韦无牙也难逃一刀。
“卿家不必如此。朕所为虽说欠妥,却也是为人父母之常情。”
即便身为皇帝,康世基在这个倔头巴脑的孤臣面前,也只能低头认错。
没办法,就是当了皇帝也还是家长,该被老师训还得训。
《令皇太子秉乾听讼诏》新鲜出炉了,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皇太子秉乾,宜令听讼,在兹恤隐。自今以后,诉人惟尚书省有不伏者,于东宫上启,令秉乾断决。今若有固执所见,谓理不尽,然后闻奏。”
实际上,这诏令里给的权限,小得可怜。
有多少尚书省裁决不了的事,不在朝堂共议,而转由东宫裁决的?
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皇太子用库物勿限制诏》,加零花钱。
“储贰不会,自古常式。近代以来,多为节限,求之故实,深非事宜,自今皇太子出用库物,所司勿为限制。”
但是,这个诏令的前提,是康世基给齐王康纶宝的用度提到了僭越的地步啊!
心如死灰的康秉乾根本不理会诏书,这就尴尬了。
孙皇后最后建议,或者给太子大婚,冲一冲喜。
毕竟,有家室的男人才算真正长大。
那么,有元奉仪侍候,有康象为庶长子,康秉乾还算没成亲?
按大康标准,确实如此,只有娶了正室才算成婚,侧室、外室哪怕有成千上万,那也是“未婚青年”。
秘书丞苏亶祖籍武功县,虽声名不显,其曾祖苏绰却是三朝前的度支尚书,等于现在的户部尚书,深得权臣宇文泰欣赏。
苏亶的女儿,容貌端庄秀丽,举止知书达礼,学习孙皇后撰写的《女则》,颇有些名声,也为孙皇后欣赏。
因为康秉乾的异状,六礼都在加快速度。
毕竟,一个沉沦的太子足以让朝廷沦为笑柄。
康世基手书《册苏亶长女为皇太子妃文》。
“惟尔秘书丞苏亶长女,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作合春宫,实协三善,曰嫔守器,式昌万叶。备兹令典,抑惟国章。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妃。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大婚之日,康秉乾轻轻一叹:“苏氏还真是忍心卖女儿啊!”
太子妃淡淡一笑:“这就是命。即便你以后被废、被杀,苏氏该享受的一样不会少,我那牙牙学语的胞弟日后至少是个四品起步。”
太子、太子妃齐齐扬声而笑,整个太子内宫的人,突然不寒而栗。
……
房德在铺了地毯的地面,爬得飞快,手脚慢了还追不上。
房艾戳了一个指头过去:“小臭屁!越来越厉害了呀。”
房德笑嘻嘻的,咿咿呀呀说了几句,突然迸出个“叔”字,喜得房艾一把抱起房德,轻轻摇摆。
高娬眸子里有一丝失落。
哎,这肚皮,咋就没动静呢?
“要不,你先收了媵妾吧。”高娬回院子,有些黯然。
这年头的婚姻,虽然比后世安稳得多,却还是有很大漏洞可钻的。
男子无责任休妻,七出及义绝都可以。
康律一百八十九条:诸妻无七出及义绝之状,而出之者,徒一年半;虽犯七出,有三不去,而出之者,杖一百。追还合。若犯恶疾及奸者,不用此律。
七出者,依令:“一无子,二**泆,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
注意一点,这里的舅姑,是关中话“公婆”的意思,不是真的指舅舅或姑母。
义绝,谓:“殴妻之祖父母、父母及杀妻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若夫妻祖父母、父母、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自相杀及妻殴詈夫之祖父母、父母,杀伤夫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及与夫之缌麻以上亲、若妻母,奸及欲害夫者,虽会赦,皆为义绝。”
义绝的典型案例,就是前朝的南阳公主,父亲末帝为驸马兄长所弑,愤而与驸马恩断义绝,在反王清理叛逆余党时,即便肝肠寸断,也认同反王诛连自己的儿子,随后出家为比丘尼,更于乱世之后拒绝驸马复合。
无子这一条,是涵盖了嫡庶在内的。
如果妻在五十岁之前还没生出嫡子,当立庶长子为嫡子,认妻为母。
所以,真正因无子而出妻的,要么是没能力纳媵妾的,要么是男子身体有问题的。
要么,就是故意想休妻。
舅兄高旅笑眯眯地登门,意味深长地送上一个包袱,在房艾古怪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房艾打开包袱,脸都绿了。
这个不正经的舅兄,居然送金钱肉!
呸,你才不行,你才需要进补!
房艾之所以一直在控制,只不过想等高娬满十八岁罢了。
毕竟,生育时太年轻,对身体负担太大,影响高娬生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