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世基现在年富力强,即便旧伤也能咬牙挺过去,当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等到伤痛发作,身体机能大幅度下降时,又恨不得拜尽天下神佛像,以求得神灵庇佑,可以不死,至少能多活几个年头,了却一些遗憾。
虽然自己心知肚明,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可万一呢?
倒是没人再对房艾给玄都观送钱有意见,大兄不说二兄,又有几家权贵没给寺观捐砖献瓦?
甚至,已经有人要将自家宅院建成寺观了。
倒不是虔诚如斯,主要是这香火钱,这阿堵物,有点堵眼睛。
哎,可怜的康元展哟,终究是按捺不住憋屈的心,想轰轰烈烈一把,也不想想御座上那位是什么人,人家咳嗽一声都能让你的兵马反正,拿啥斗?
三岁小儿,即便给你一把杀猪刀,也要你提得起啊!
康元展的情况特殊,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还不够,宗正卿康笑公都得在大理寺堂上闭目听取审案。
“一人做事一人当,反正我母亲也卒了,无妻无儿,随便了。呵呵,真以为亲王那么好当?你知不知道,我挨了皇帝多少鞭子!”
“那时候,我就咬牙安慰自己,总有一天会将他碎尸万段!什么明君仁君,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假象,是他的伪装!”
“恨只恨,我康元展实力不济,未能掌握兵马、持戈向长安!”
康元展在公堂上,虽然着镣铐,依旧张狂无比,冲着堂官咆哮,尽情倾泄怒火。
至于说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藩王都起兵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只能说康元展志大才疏,虽然有心掀翻康世基吧,能力却太感人。
先帝去了,故太子亡了,康世基就是这一支最长者。
长兄如父,对这些顽劣且不惧律法的兄弟,康世基自然履行了教育的职责,体罚也在所难免。
但康世基的教育方法也感天动地,这一点看看太子康秉乾的态度就知道了。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康世基本人的教育水平,都是朝反方向推动的。
即便他良心在线,教导出来的人依旧对他恨意满满。
房艾也想旁听审讯,奈何身份不够,只能掏钱请大理寺录事转述。
哎,这转述版本,怎么能与现场版相提并论呢?
气氛就差好多。
旁边,另一位大理寺录事娴熟地收着金豆子,两袖金风的绝技也不逊于任何官员。
别看不起人,我们大理寺录事也是从九品上的官员好吗?
再一看掏钱这位,房艾乐了。
这不是与自己同居鸿胪少卿的孙焕吗?
平日正经八百的,像个老夫子,进退连步数都得算清楚的人物,终于露出了年轻人的本性啊!
大理寺公堂上,即便康绍宗频频拍惊堂木,康元展依旧那么张狂。
没办法,对一介亲王用刑,他们不……便。
宗正卿康笑公、大理卿康绍宗也才是郡王爵而已,即便面对触犯国法的亲王,他们依旧左右为难。
你用刑了,万一至尊突然念起了兄弟情谊呢?
虽然这冷笑话并不好笑,但谁也不敢排除这种可能。
即便,人家只是在演一出手足情深,也不是康笑公、康绍宗愿意承担的风险。
三司会审一度陷入了僵局,成了康元展一人即兴表演之地。
直到太子康秉乾的到来,才起了改变。
既然至尊下诏,太子宜令听诉,那他来此便合乎情理。
太子来了,正席自然得归太子。
康元展依旧挥舞双臂,唾沫横飞地表达不满,丝毫没将康秉乾放在眼里。
虽然年纪差不多,但康元展是叔父!
“大理寺没有问事么?”
康秉乾冷冷地问了一句。
无论是谁,被人当面骂自己的父亲,哪怕与父亲关系再差,也难免满腔怒火。
问事,即行杖的役卒。
大理寺别的不多,盛产问事,满额一百人呢。
康绍宗咬牙派两名问事施杖,水火棍抡得山响,偏偏康元展嚣张依旧。
“用力!打死我,你们就名垂青史了!没吃饱啊!”
康秉乾看了旁边侍立的太子右内率兵曹史韦无牙一眼,韦无牙面色难看地撇嘴。
果然还是在走过场啊。
“今天打不死他,就拿你们的命抵。”
康秉乾轻飘飘的话语,却让问事毛骨悚然,抡起的一棍,风声不显,砸到康元展臀上却打得皮开肉绽,血花溅了起来。
“嗷!”
张狂的康元展,眼泪在飞,手脚乱动,却如被绳索吊在半空中的乌龟,徒劳而滑稽。
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位太子,前些年他的忍让,只是顾忌亲情,一旦破开了束缚,康秉乾未必逊色当年的至尊。
五杖,康元展就哭爹喊娘地求饶了,奈何康秉乾听若未闻。
二十杖,康元展奄奄一息了,康秉乾才示意康绍宗讯问。
在康秉乾眼里,这些庶出的叔父,都是些祸害。
强抢民女、侵夺田产、殴打路人,怎么坏名声怎么来。
康元展的招供,却让公堂瞬间气氛诡异。
除了自身的谋划、隐藏的党羽,康元展还供出汉王也有谋逆之意。
梁州都督、汉王康元长,在山南道督梁、洋、集、兴、褒五州,距离长安一千二百二十三里,真有什么异心,危害极大。
康秉乾微微摇头。
不知道先帝与至尊是怎么想的,分封亲王以镇各地?
呵呵,史上有名的七国之乱、八王之乱,他们视而不见么?
皇室王爵,就该圈养在十六王宅,当猪一样养,出缌麻亲之后除名为民!
“三司具结,孤盖印章。尾上再提一句,因梁州等地已经承平,孤建言裁撤梁州都督府。”
房艾听到康秉乾的处置,忍不住赞叹一声。
别看康秉乾在康世基的压制下举步维艰,可真正处理事务的能力,却不容小觑,这一手削汉王权柄,做得无懈可击。
康元展的攀咬,孤没有证据,当然也不能拿它说事。
可是,兴建或裁撤一个都督府,是朝廷行使正常的权利,谁能否决?
可惜,太子终究势单力薄了,偏偏诸将他又不方便接触。
兵权,是个最敏感的东西,尤其是上次包围了延康坊之后,更让至尊虎视眈眈。
终究,还是没能忍下这口气啊!
……
春明门外,龙首西渠。
依旧是简易的草庐、木头墩子与粗砺的石桌,粗瓷大碗,鸡汁馎饦依旧那么鲜美,阿婆却再也不见,换成中年的婆娘劳作。
岁月最不肯饶人,青丝易变白发,沧桑笼罩人家。
除了人变,还有馎饦的价钱也变了,十文一碗。
倒不是他们贪心,而是随着长安城人口的增加,粮、肉、禽都在涨价。
当年斗米四文钱,而今斗米三十文。
房艾与房吉祥吃着馎饦,草庐外,盛装摇曳的黄韵儿携侍女晴儿,重临故地。
相对久久无言。
一为人夫,一为人妇。
本来相互欣赏,甚至并州黄氏已经与房艾搭上了关系,偏偏执掌并州黄氏这一系的人肆意妄为,导致关系不断恶化。
“和徐整过得好吧?”
房艾毕竟是鸿胪寺官员,嘴皮子利索,微笑着开口招呼。
黄韵儿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幸福感:“大郎也就中上之姿,武事难为,倒是可能资荫为官,到时候要请房兄多多关照。”
“那是应当的。”
即便没有黄韵儿这番话,房艾与徐世勣在铁山共击过北胡,也算有香火之情了,能顺手帮一把也不会吝惜——前提是徐整为人别太差劲。
看黄韵儿的神情,就知道人家琴瑟调和,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几年不见,再度重逢,人依旧,话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