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长篇系列:农村兵

第十三章 人在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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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雾很大,一滴滴的雾水正从悬铃木的枝条上掉下来,仿佛是一颗颗伤感的泪珠。起床号还没有吹响,就听到下面有人在扫地了,而小胖也早悄悄地起身,忙着打扫卫生。这几天,小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岗抢着站,事争着做,一天到晚闲不着。

“小胖,你马上就要走了,歇着吧,那些事儿留给我们做吧。”周林劝道。

“让我再拖最后一次地吧。”小胖固执地握着拖把。

不知为什么,鲁兵很难过,过来抢拖把:“给我吧,别弄脏了你的西装。”

“没事儿!”小胖抓着拖把不放,“让我把房间拖完吧!”

“给我。”鲁兵不忍看小胖的样子,过来抓拖把,却抓住了小胖的手,两个人都停在了那儿,已是默默无语两眼泪。

拖把倒在了地上,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准备好了吧?”陈天军进来了,见到这副情景,在旁边劝道,“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好了,上海离这儿也不远,以后相见的机会还很多的,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好,我们马上送小胖去车站。”

“我也去吧?”周林问陈天军道。

“好吧,一起去送一送。”陈天军说罢,过来拎起一个包,下去发动车了。

走出房间,小胖小心地把宿舍的门带上。这扇门里,有着自己的几年青春,永远把它们留在这儿了。离开这扇门,也意味着离开营门了,不知何年何月还有机会开这扇门啊。

小胖感觉脚步特别沉重。尽管自己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调整好了心态,没想到在离队的这个时刻,竟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四年啊!平凡而又不平凡!在这儿我有过希望,有过失落,有过悔恨,喜过,悲过,笑过,哭过……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失足”,那么我的军旅会不会更富有一些含意?

小胖走着,想着,回忆着,感慨着……

“上车吧。”陈天军早把车门儿打开等着了。

“所长,我想走一走,出了大门再上车,好吧?”小胖说。

“好吧,鲁兵陪着一起走走,我们先到大门外等。”陈天军很理解地说道,然后,和周林一起上了车。

鲁兵和陪着小胖向大门外走去,洒下了一路的泪花……

军人候车室里,挤满了退伍回乡的战士和前来为他们送行的部队官兵。为了给退伍战士提供方便,车站把平时的军人候车室又临时改装了一番,增大了容量,但还是显得十分拥挤。这些来自于各部的陆海空武警,穿军装的,穿便衣的,提包的,拎箱的,穿梭般地在这儿进进出出,一波又一波。

韩为璋胸前还戴着红花,站在那儿,和前来为他送行的战友话着别。

“小胖?!鲁兵!”韩为璋看到了他们。

“呀!这么巧!”鲁兵说道,“没想到你小子今年真的要退伍!”

“那可不是?这回假不了吧?再过半个小时,就上车了。呵呵。”韩为璋说着,把车票拿出来亮了亮,“小胖是几点车呀?”

“和你差不多。”小胖说。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哈哈!”韩为璋冲鲁兵眨了下眼睛。

鲁兵看出韩为璋很得意,真是知足者常乐呀!看人家学点技术就回家创业了,自己还一心在部队谋求发展。其实,提干的希望已非常渺茫,最多留下转个士官,还有多大的发展空间呢?只不过自己不甘心,不愿放弃梦想,不舍这套军装罢了。

“老韩,要不你路过上海,先到我家玩玩?”小胖对韩为璋说道。

“哦,这恐怕不行,你知道,我这趟车票不太好买的。以后吧,我回家肯定要开车的,还怕没有机会到上海吗?到时候见了面,你小子别说不认识我就行。”

“赤拿,侬呔看弗起吾小胖子了伐!”小胖突然操起了上海话,冲韩为璋来了一句。

“妈的,说什么鸟语?”韩为璋笑了。

小胖也笑了:“正宗上海话。”

三个人又说起他们新兵连时候的事情,不禁感慨万千。从此一别,天各一方,也不知何日再相见了!

说话间检票时间到了!鲁兵送小胖和韩为璋到了月台,一直目送列车开动。当战友们踏上旅程的瞬间,鲁兵禁不住泪流满面!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次旅程呢?每一天都是新起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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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宗伟如愿以偿地调到了后勤司训基地,在老兵退伍后不久也收拾东西,准备去司训基地报到。在一个周末,晁亮在炊事班的小餐厅里,小范围地为杨宗伟设宴饯行。

三杯酒下肚,杨宗伟打开了话匣子:“这次调过去,不知费了多大的劲!不过,劲没有白费,不出意外的话,能留在那边转志愿兵了!”

说到这里,杨宗伟主动端起酒杯:“哥们,我敬你!什么也不说了,咱话在酒中!”

“好,干!”晁亮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很潇洒地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并不急着去吃菜,“我们一起来的,留队的不多了,但愿留下的几个都能有所发展。”

“鲁兵,你还有什么心事呀?”杨宗伟看鲁兵一直都在沉默,禁不住产生了几分的嫉意“我真佩服你!哥们!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呀!除了你,我们都在这儿留不住。你抱的是哪棵大树呀?能不能给我们透露点儿?”

鲁兵感觉杨宗伟问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勉强地笑了笑:“真的,我没有找任何关系。”

“佩服!”杨宗伟一树大拇指,“这正是我佩服的地方,无论怎么样,你都能不声不响,确实比我们高,不服不行!”

“算了吧,你太高看我了!”鲁兵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没有找关系。”

“鲁兵有实力。”晁亮见他们话不投机,连忙又端起酒杯,“来,我们弟兄仨干一杯!”

杨宗伟喝了个杯屁股朝上:“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兄弟,不管谁搞得好我都高兴!说实在的,我希望你们都比我混得好!”

“你到那边当助教,转志愿兵是十拿九稳的了,我还不知怎么样呢?”鲁兵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看,你又谦虚了吧?我们都是哥们,又没有外人,还这样保密。”杨宗伟有点不高兴,“你鲁兵既然能留下,就不是一般的人,你别和我们打马虎眼了。呵呵。”

鲁兵见解释也没有用,只好苦笑了一下。

“鲁兵,你们修理所的李浩不是在哪儿吗?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关照一下宗伟。”晁亮对鲁兵说道。

“嗯,好久没有和他联系了,我不知电话怎么打呢。”鲁兵道,“好在宗伟与他也认识。”

“没关系。”杨宗伟嘴这么说,心中却甚是不快,以为鲁兵故意推脱,“他在不在都无所谓,好在也不是投奔他去的。”

鲁兵也听出了杨宗伟的话外之音,但没有去计较。毕竟他就要去新的地方,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吧?想想大家都不容易,鲁兵也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个精光。

才把杨宗伟送走,刘彬就到了。对于刘彬的到来,鲁兵显得十分激动。虽然有两年不相见了,但这两位昔日的“同窗”却经常保持着书信联系,偶尔还通个电话,感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淡漠。刘彬这次回家探亲,路过南京,特地中途下来与鲁兵见面的。

鲁兵邀了晁亮,和刘彬一起,在晚饭后到玄武湖去游玩。

傍晚的玄武湖更另有一番样子。鱼儿在湖面上跳跃,蝙蝠在湖上空飞翔。远处的山,近处的水,朦胧,恬静,从容,和外面车水马龙的大街相比,真是另一个世界。一些老年人带着活泼的儿童,迈着悠闲的步子,在湖边走着,尽情地享受着人生的黄昏;湖边的石凳上,一对对情侣在那儿卿卿我我,谈情说爱,美好的时光是属于他们的。

“我操,我们这哪儿是散步,这分明是在巡逻嘛!”晁亮话一出口,立刻引起鲁兵和刘彬的共鸣。

“呵呵,总感觉有点儿不协调,我们还是出去吧。”刘彬说。

鲁兵也没有了兴致,三个人最后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在石阶上坐下,静静地观看水中的游鱼。

“我死后,一定变成这湖里的鱼,自由自在地生活,呵呵。”刘彬调侃道,“来生哪怕做鸟儿也不想做人了。”

“呵呵,为什么呀?”鲁兵被刘彬逗乐了。

“做人累呀!”刘彬感叹道。

“你累什么呀?马上就要转志愿兵了,高兴还不及呢!”鲁兵说。

“是呀,我还算是幸运的了,没费一点儿劲,领导就把我留下来了。”刘彬说,“可是,你哪儿知道,现在疗养院修理方面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来找我做,一天忙到晚,放屁的功夫都没有。”

“这只是暂时的,等你转正后,还怕什么?!”晁亮一笑,“我们单位的老志愿兵周林,一天到晚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纯是在浪费国家的粮食。”

“我们可不能学他!”鲁兵说,“这样的人,可不值得我们学。年轻人多学点多做点,又有什么呀?像周林那样天天混日子,也没有意思。”

“有道理,我们农村出来的,还就是不缺少力气。”刘彬说。

“多做点事儿,就能多学点东西,以后回地方也用得着。”鲁兵笑着说。

“听班长这么一说,心里可明亮多了,呵呵。看来,我这趟没有白来。”刘彬真诚地说道,“等我转了志愿兵,我一定专程过来玩几天。”

“先祝你成功,呵呵。”鲁兵和刘彬的手又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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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终总结过后,部队基本上不会再有大的动作,等待着平平安安过春节了。

修理所的活动室里,木屑炉的铁皮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一位列兵正把一只壶水往炉顶上放。

“先不要急着放水壶,大家先烤会儿火。”周林说罢,就把手伸到炉顶上烘着。列兵轻轻地把水壶放在炉子旁边,抄起拖把下楼去了。

“所长,听说仓库要缩编,有没有这回事儿?”周林的消息总是灵通。

“缩编?”鲁兵吃了一惊,把目光移到陈天军身上,想从所长那儿得到确切的消息。

“有这么一说,呵呵,”陈天军也往炉子边上靠了靠,“但具体怎么整法,还不清楚。”

“听说所长要高升了?呵呵。”周林笑着问。

“没影子的事儿,不要听人瞎说。”陈天军说,“升,我往哪儿升?”

“听说仓库主任今年要转业,赵政委升副师调到分部任副政委了!业务处长许小辉有可能升主任,人家都说,您要当业务处长了呢。”周林有板有眼地说。

“呵呵,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外边倒传得像真的一样,唉!”陈天军苦笑了一下,“不过,不妨给你们透露一下,年后,我们修理所真要缩编了。修理所撤编后,可能还要保留一个修理班,有可能挂在警勤分队或保管分队。不过,这对你们来说问题不大,反正在哪儿都是当兵,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呵呵。”

“哦。”鲁兵心里一震,“所长,你要是当处长多好!”

“哈哈,你以为我不想当呀!”陈天军笑了,“恐怕是没戏唱哟,还好,你已填过了党表,不管到哪儿都不占名额了。”

“嗯。不过,我还是希望跟在所长后面干。”鲁兵说道。

“是哩,万一挂在保管队可糟了!平日里我就不喜欢他们的吕队长呢!”周林也附和着说道。

“反正大家还都在一个仓库,你们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就找我好了。”陈天军说,“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还是有的,呵呵。”

“我到哪儿都是这个鸟样儿!嘿嘿。”周林自嘲道。

鲁兵没有说话,起身去为陈天军倒水,心里却想:但愿这都是周林胡扯,不是真的!反正周林这家伙不止一次胡扯了。

“所长!电话!”列兵推门进来,向陈天军报告。

“好!”陈天军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带上门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又推开门:“我去机关一下,注意听着电话啊!”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周林听见陈天军脚步声走远,得意地对鲁兵说,“其实,这些事儿我知道的比所长还早!”

“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嗨!没事儿要往机关多跑跑,别说我们仓库,分部机关我也熟着呢!”周林世故地说道,“其实,我们陈所长就太老实了,光知道做事,不知道交际,什么年月了,估计这次他危险能上。”

“为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不是我说他,要是能上,他早就上了。既然他该上的时候没上得了,估计就没戏了,年龄大不说,文凭也不硬。现在,越来越讲究这个了。”

“我们所长人好又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当处长呢?”鲁兵为陈天军鸣不平。

“干部和我们当兵不一样,正营到副团是道坎,这道坎不是容易过得了的。”周林说着望了望肩上的“红牌”,“奶奶个熊,咱是不要烦这个神,操这个心,一条黄杠扛到底算了!”

鲁兵心里有点烦躁不安,人事的调整,岗位的变迁,让他在心理上一时难以接受。即将面临新的工作环境,新的上司,新的战友了!是的,周林是不用操心,不用烦神,人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呢?我还要面对很多问题呀!

想到这儿,鲁兵再也没有心情坐着这儿烤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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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快坐下烤烤。”赵林瑞把陈天军拉到炉前坐下来,“怎么样?老陈?有什么想法?”

“想法是有,有想法又有什么用?”陈天军冲赵林瑞一笑,“就按库里的意见办呗。”

“唉,像老陈这样的老同志,真是仓库的宝贝呀,往哪儿一站都是一面旗,做事踏实,让人放心。”赵林瑞感叹道,“就这么一条,就够他们学习的!”

“嗨,咱想得开,咱老百姓出身的,没多高的文化,能混到正营,享受副团待遇,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什么官不官的?”

“哎,哎!”赵林瑞真恨不得上去握住陈天军的手,这样的干部哪儿找?淡泊名利,脚踏实地,大公无私,光明磊落……这些好的词语,用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过份。

“政委什么时候上任呀?”

“哦?呵呵,节后吧,节后再说。走之前,要把基层的班子撸顺,新任委来了好工作。以后,这儿也是我的点呢。”赵林瑞心情愉悦地说,“你老陈就到业务处,技术七级,副团待遇,这不能含糊。管些具体的事儿,比在修理所还要轻松些,呵呵。”

“呵呵。”陈天军笑了笑,其实也是一种无奈的笑,心里非常清楚,在军队,自己的职务基本上到上限了。

赵林瑞升了副师,春风得意,在这寒冷的日子里,一脸灿烂的阳光,“蒋大勇没有多少经验,工作上,还要靠你多帮帮。”

“哪里,哪里。”陈天军谦虚地说道,“他要文化有文化,又在业务处干了多年的参谋,对业务处的工作都熟悉,比我强多了。”

“其实,要说工作能力,他未必比得上你老陈,姜还是老的辣嘛,哈哈哈……”

“政委,那修理所下步怎么办?确定了吗?”

“哦,基本上定了,挂到保管队去。船队的孙建群过来任教导员,过几天就来仓库报到了,到时候,你把人员情况给他们介绍一下,特别是鲁兵,好兵要用好。”

“好。政委放心。不过,政委也要多关心一下他的事儿,鲁兵是个老实人,只知道工作,又没有关系,考学的事儿也黄了,我原来打算留他在修理所转个志愿兵的,现在修理所又撤了,所以……”

“我们只看个人表现,哪能看关系?要是凭关系,今年留谁恐怕也留不下鲁兵,这点你是知道的。”

“这我知道,呵呵。请政委继续关心一下,多为他创造点机会。”

“这我会的,他是你老陈的部下,也是我的部下嘛!呵呵。我也是农家子弟出身,都不容易。”赵林瑞说,“放心吧,我到时会交待好。在志愿兵的改选上,我们要从部队的大局出发,做到公平,公正,公开,不询私情,这是最起码的原则嘛。你老陈处处在为鲁兵说话,还不一样是在为部队着想?你也要相信组织嘛。我相信以鲁兵自身的条件,在竞争中不会败于下风的。”

“那好。反正我这块儿,随时听从仓库的安排。”陈天军说。

“好的,人员的思想工作还是要做做。”赵林瑞嘱咐道,“都还是在一个仓库,不要有什么想法。”

“好。”

“老陈,我也要感谢你对我工作的支持!”赵林瑞有点儿说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作为一名部队主官,好像欠了陈天军什么似的。

“那里,要感谢政委对我们的关心。”陈天军说,“看政委还有什么指示?”

“没了,什么事儿到老陈面前都会迎刃而解的,呵呵。”

“祝贺政委高升!”陈天军真诚地说道。

“谢谢!”赵林瑞也很真诚地说道。

陈天军走出政委办公室,刚想下楼梯,迎面走上来一名少校:“您好,请问政委的办公室在哪儿?”

“你是?”

“我叫孙建群,是新调来的,今天过来报个到。请问您怎么称呼?”

“哦,保管队的教导员,是吧?你好,你好。”陈天军握着对方的手说,“刚才在政委办公室听赵政委说起的。我叫陈天军。”

“认识一下吧,请问您怎么称呼?”孙建群礼貌地问。

“就叫我老陈吧,呵呵。”陈天军知道,孙建群问的是自己的职务,可怎么回答呢?觉得有点尴尬。

“哦,好,谢谢了。”孙建群又伸出手和陈天军握了握,到政委办公室报到去了。

(101)

新官上任三把火,春节刚过,M仓库的各项工作就全面展开。

“鲁兵?”保管队教导员孙建群点过名后,又过来把鲁兵叫住了。

“到!”鲁兵随声站到了孙建群面前。

“你叫上周林,上午到库房去搬箱子!”

“这……”鲁兵欲言又止。

“怎么了?!”孙建群有点不高兴,这可是我第一次安排工作,怎么?还想讨价还价?!

“知道了。”鲁兵答应着,去叫周林了。

自合并到保管队后,周林就没有高兴过。在修理所的时候,战士人少,住宿环境相对要好一些。现在,那么多战士住一间宿舍,乱糟糟的,热闹得像个电影院,没有个人的一点儿空间,让他感觉很不适应。更令他不快的是,保管队的兵一个个都不买他的账,就连鲁兵也似乎比以前强硬了,周林推测这可能都是鲁兵入了党的原故。

“周班长,教导员让我们俩上午到库房搬箱子。”鲁兵对正在晾晒衣物的周林说。

“什么?!搬箱子?他算个鸡巴,没来三天就想成仙?我们又不是保管员,进什么库房?不去!要去你去!”

“我……”鲁兵把话又咽下去了,转身就去库房,周林可以不去,自己却不能不去。

保管队的吕队长面临转业,对工作已失去了热情,这正给了孙建树展示自己的机会。虽然他对保管业务还不太了解,往往是东一锤子西一棒槌的,找不到工作的重点,但丝毫没有减少他的工作热情。

“周林呢?怎么就你一个?”鲁兵才进库房,孙建群就问道。

“他不肯来。”鲁兵也只好实话实说。

“为什么?你这个班长是怎么当的?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叫?!”孙建群火了,“再去!就说我在这儿等他!”

“是!”鲁兵只好折转身去找周林,却发现周林早不在宿舍了,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你们修理班要整顿!”孙建群严肃地说,“鸟兵稀拉!”

鲁兵脸有些发烧,也不知孙建群骂得是集体还是个体。到新单位第一次做事就给领导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还不知以后日子怎么混呢。鲁兵记得,在新兵连的时候,自己就曾挨过孙建群的骂,没想到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转来转去,自己又转到他的手下当兵了。晕,今天竟受了夹板子气!他奶奶的!鲁兵在心里骂道。

周林哼着小曲在机关各处“巡视”了一番,然后进了卫生所,开了几片感冒药,装在衣兜里,看看时间不早,就晃晃悠悠地回宿舍,被孙建群迎面撞上。

“周林,你上午去哪儿了?!”

“干吗?!”周林反问道。

“大家都在库房搬箱子,你为什么不去?!”

“我又不是保管员,我去库房搬什么东西?!”

“你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保管队的一员!工作是统一安排的,你好像有什么想法!”孙建群心想,对这样的老兵油子,一定要来个“下马威”,不然以后工作会处处被动。“上午你也没请假,干什么去了?你回头写个说明。”

“写什么说明?我又不是犯人?!”周林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我难道一点儿权利也没有了吗?”

“正课时间你不工作,你要什么权利?!啊?!”

“我看病也不行吗!”周林感觉教导员在众人面前训斥自己,很没有面子,不禁恼怒起来“操!”

孙建群正想继续训斥,却见周林从衣袋中取出一包药,往地上一扔,气哼哼回宿舍了。孙建群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真是“新兵信多,老兵病多”,怎么好好的忽然就病了呢?他正想找个台阶下,转头看到鲁兵过来,立即沉下脸来说道:“鲁兵,周林上午生病你没有和我说嘛!你这个班长是怎么当的?!”

鲁兵被训得像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一脸的无辜:“我不知道。”

“你不要对我说你不知道!班里的大事小事,你班长不清楚谁清楚?!”

鲁兵红着脸,站在那儿领训,感到既委屈又窝火。但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忍!忍片刻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人,要有点度量呢!领导不训,你哪能有进步?领导不训,哪显得出水平?呵呵。

(102)

周林的请假报告被孙建群压在了桌子上。

周林得到的答复是两个字:再说。周林知道再说就等于没戏,他又一次想起家中的那张席梦思床,还有那张**的温柔。于是,周林感觉自己的这张硬板床越来越硬,感受不到一点儿生活的气息。

周林实在呆不住了。

周林想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在一家溜冰场,周林终于找到感觉,随着很动感的节奏,周林很艺术地做着各种花样动作,惊羡了一群年青的目光!特别是他穿着军装,在溜冰场里更加显眼。

盯上他的,不只是看热闹的人,还有三名全副武装的警备纠察。

“请出示证件!”为首的一名纠察冲周林象征性地敬了个军礼,伸手向周林索要证件。周林感觉冰冷的汗水正沿脊背往下淌,像一名新兵一样,立正站在那儿,准备接受纠察的训斥。

“请出示证件!”纠察声音更加严厉,周林见在劫难逃,只好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很不情愿地把自己的士兵证交到纠察手上。

纠察戴着白手套翻看了一下:“嗯,老兵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的纪律条令是怎么学的?这样吧,回去打背包,到警备司令部学习一周!”

“老弟!不,同志!不,班长!你看,我这是第一次,我知道错了,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周林哀求道,“千万不能让我去学习,不行,你罚我点款,行吧?”

“对不起,我们不是交警,你也不是司机,不用和我们谈条件,这是通知单,你拿好了,逾期不到,对你们单位进行通报!”纠察本着脸,把通知单递给了周林。

周林晕了!他知道,一旦进了警备司令部学习,那种受训的滋味暂不提,回来后单位还要给一个处分。别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关键是看进什么锅里。

正在周林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分部的老乡刚好路过,见此情景,把纠察叫住了:“那个什么,小王,这是我老乡,你饶他一次吧。”

“这?好吧,听您的班长,不过,下次可要注意了,这儿是闹市区,要自觉维护军人形象!”纠察说着收回了周林的单子,三个人转身走了。

“天,简直是一场恶梦!”周林心有余悸,“你怎么认识他们?”

“巧了,那位是我带过的兵,呵呵。”周林的老乡捶了周林一拳,“走吧,哥们,今天算你小子走运!”

“是呀是呀,不然,还真他娘的难办。”

“你怎么想起来这儿?”

“甭提了,我想请假,狗日的就是不批,一点也不好说话。现在编到保管队,感觉像后娘养的一样。”

“又想老婆了吧?”

“哼,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老婆在身边,哪知道我们怎么过的日子哟。”周林道。

“走,到我家喝酒去。”

“好呀,我正烦着呢。”周林跟着老乡到分部去了。

熄灯号吹响了,周林一步三摇地往宿舍走,差一点撞到门框上,他就势倚在了那儿,冲里面大叫:“快!紧急集合了!”

宿舍内一片混乱,周林把灯一开,笑得直不起腰来:“你们,这帮蠢蛋,哈哈……继续睡,继续睡,哈哈哈……”

原来是周林慌报军情。早有班长报告了值班的教导员,孙建群过来把周林带到了办公室:“这么晚了你胡闹什么?老同志要注意点影响,要给新同志做个表率!”

“教导员,我哪儿不注意影响了?我做什么坏事了?不要以为我是个兵,你就想怎么就怎么,我周林还不吃这一套!”

“怎么?我还不能说你了?!”孙建群一拍桌子,“还无法无天呢!”

周林酒壮英雄胆,反而把桌子拍地更响:“你拍什么拍?你以为我怕你?我尊重你,叫你声教导员;我不尊重你,你算个鸟?你不就是比我早当两天兵吗?”

“好!这话是你说的,你先回去,明天再说!”孙建群大叫一声:“一班长!带两个人过来,周林喝多了,把他拉回去!”

周林被架走了,孙建群一肚的恼火:王八羔子,你等着,千万别犯在我的手里,否则我整死你!奶奶个熊!

第二天,还没有等孙建群找周林谈话,周林就通过关系住进了医院。

(103)

接到电话,刘培回到了分部战勤科,科长已坐在办公室等他半天了。

“刘教员,辛苦了!”科长紧紧地握着刘培的手,“没有回家吧?”

“没有,刚到,就直接来办公室楼了。”刘培摘下军帽,摸了一下自己的板寸头,“科长,有什么训练任务,快说说!”

“看把你急的!”科长笑了笑,冲外面喊道:“邓参谋!给我们刘教员倒杯水!”

“先说说嘛,科长!”

“刘教员,这下可有你的事做喽!”战勤科长说,“先喝杯水,我简单对你说一说,回头参谋长还要提要求!”

“好!”刘培听说又有训练任务,兴奋地望着科长说。

“这次呀,军区要举行一次大的军事比武活动,我们后勤也要组建几支代表队,参加警勤科目的争夺。分部党委决定,由你在分部范围内挑选人马,统一训练,秋后组队去参赛。这次活动,从上到下都很重视,你知道,后勤多年都没有搞过这样的训练了。看来,后勤在军事这块也不能玩虚的了……”

“其实,我早说过,就应该这样!当兵不习武,不如回家卖红薯嘛,哈哈!而且,现代战争已没有前方后方之分了,军人没有过硬的军事技能怎么行?”

“呵呵,说得好!看来以后呀,我们对训练这方面要常抓不懈了!”科长说,“我有种预感,今后对军事上的要求,会越来越严格。”

“这样好!”电话铃声打断了刘培的话题。

“刘培到了,好,我们马上上去,是!”科长挂了电话,站起来说道,“张参谋长的电话,让我们现在到他的办公室去!”

“好!”刘培也站起来,整了整军容,和科长一起上楼去了。

张远山正在专心地批阅着文件,听到门外有人喊报告,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刘培?!”

“到!”

参谋长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来,“科长对你说了吧?”

“说了!”

“嗯。”参谋长用手一指沙发,“你们俩坐吧。”

“请参谋长指示!”刘培立正站着没动。

“坐下说。”参谋长笑笑,“既然科长说过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保证完成分部首长下达的任务,勇夺第一!”刘培又一次站起来回答。

“好!要的就是你狗日的这话!”张远山两眼放光,“要是倒退20年,我真想上去和你们一起去比划比划!”

“参谋长威风不减当年呢!”科长陪笑道。

“你少拍马屁!”张远山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喽!呵呵。”

“哪里!谁不知参谋长当年在全军都是挂得上号的!”刘培说。

“嗨,扯远了,扯远了,说正经的吧。”张远山把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这次活动,我们分部代表队一定要夺冠。分部党委统一了思想,决定由你刘培任教导队队长兼军事教员,人马在分部范围内任你挑选。实在不行,我们可酌情从野战部队调几名种子队员,要不惜一切代价!有困难你尽管提!但是,搞不好,也没有你好过的日子,嘿嘿!”

“放心吧,参谋长。”刘培说,“我想马上和邓参谋一起到各单位去看看,物色人选。”

“嗯,好。”张远山很满意刘培的工作作风,“咦,对了,上次在新兵连带兵的那个班长叫什么来着?”

“鲁兵。”刘培道,“我早想到他了!”

“对,对,他算一个,一定要让他参加,不行以后把他留在分部,以兵代干,到你手下做个教员嘛!”

“他绝对是个好料,呵呵。”刘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在新兵连,他好像和张强在一个班,对,是一个班。”

“哦?”张远山说,“我那龟儿子没人家争气,他妈的。一点不像我,军队对他没有一点儿吸引力。”

“呵呵,人各有志嘛,他现在地方上不也干得不错?”刘培道。

“钱倒是不少拿,有时拿得比我还高,呵呵。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在部队多呆上几年,他缺乏吃苦的精神,被他妈妈宠坏了……”

“将门出虎子嘛!”科长接过话来说道,“张强经过这几年的锻炼,进步不小呀!”

“这倒也是。是比以前强多了。”张远山说,“好吧,你们去办吧,有困难直接向我报告!”

“是!”刘培和战勤科长向参谋长敬了个军礼,一起下楼去了。

(104)

孙建群为周林的事儿伤透了脑筋,正思考着下一步如何来做他的工作,桌上的电话响了。孙建群把烟蒂在烟缸里使劲拧了几下,直到彻底熄灭后,才不慌不忙地抓起电话:“喂,保管队,请讲……”

“孙教?我是蒋大勇。”蒋处长讲话已底气十足,少了一份做参谋时的谦逊和含蓄,“我马上陪战勤科长和教导队刘队去你队里,你叫鲁兵到你办公室等我们。”

“出什么事儿了吗?处长?”孙建群问。

“到了再说!”蒋大勇很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孙建群对蒋大勇的语气很不欣赏,才上去几天,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年头,有权不用客气,没权只好忍着点。

“鲁兵?!”孙建群叫道。

“鲁兵刚才到工间去了!要不要我去叫他?”值班的新战士说。

“去,让他跑步到办公室来!”

“是!”那名新战士转身跑远了。

其实,鲁兵这会儿并没有进工间,正在离工间不远处的器械场上练器械。自从新兵连回来后,他每天在上班前都要练一会器械,活动一下筋骨。原来这副单双杠都在风雨中锈蚀了,鲁兵回来后,把下边的沙子翻整一下,把器械的高度和宽度调到最佳的位置。他的动作很优美,在杠上潇潇洒洒,引得战友们一片喝彩!

此刻,他正在单杠上做着八练习,双臂大回环。新兵才转过墙角,就看到鲁兵在单杠上像风车一样转动,玩着令人心跳的动作,禁不住拍手叫起好来!

鲁兵收了动作,稳稳地下杠后,看是值班的新兵,就问:“你不值班,来这儿干吗?”

新兵这才回过神来:“哦,班长,教导队员让你去办公室。”

“什么事儿?”鲁兵还在活动着臂膀,放松着自己的肌肉。

“不知道。让你跑步过去。”

“走吧。”鲁兵说着,身影早窜出了几米开外,把新兵甩到身后去了。

“老伙计,又见面了,呵呵。”刘培握着孙建群的手说。

“你们俩很熟嘛!”战勤科长问道。

“哦,我和老刘曾在一起带过新兵,他当连长,我当指导员,在一个连队。呵呵,也算是老搭档了。”

“呵呵,原来你们这么熟!”战勤科长笑着说,“蒋处长,看来你手下藏龙卧虎呀!我们过来挖人来了。”

“科长说了,还不是一句话?!咱是要人给人,要饷给饷,坚决支持上级领导的工作,呵呵。”蒋大勇很爽朗地笑着。

“呵呵,蒋处长这么爽快,我们就要人了。今天来,我们先给你们打个招呼,马上借调鲁兵去教导队参加集训。”科长说。

“啊?”孙建群没有思想准备,有点吃惊地问:“让他去?那工作怎么办?志愿兵周林生病还在医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鲁兵在这儿顶着呢,换个人行吗?”

“不行,我们就是专程过来要他的。”刘培说,“这活路,换别人还真不行,呵呵。”

“你们仓库工作重要,可这次集训更重要。分部首长说了,不管牵扯到哪个单位,哪个部门,都要以大局为重。文件马上就下发下来了,我们只是先过来看看。”

“报告!”鲁兵已站在了门外。

“进来!”孙建群冲鲁兵一摆手,“正四处找你呢,这是分部的战勤科长。”

“首长好!”鲁兵敬了个军礼,回头又给刘培敬了个礼:“连长!”

“哎,现在可不能再叫连长了,刘教员现在可是教导队长了!”蒋处长对鲁兵说。

“就叫我连长好了,我听着亲切,呵呵,我带的兵!”刘培笑笑。

“鲁兵,分部决定调你到教导队参加比武集训,你愿意吗?”孙建群问。

“真的?太好了!”鲁兵兴奋地差一点跳起来,看到孙建群不冷不热的表情,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好!”蒋大勇对科长说,“我们可把一号种子交给你们了,呵呵,还有什么尽管说。”

“嗯,鲁兵,这次集训可不同于骨干集训,是要掉皮掉肉地,你要有思想准备。”刘培说。

“请连长放心,我不怕!”

“好!这就么定了!”刘培和战勤科长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向蒋处长和孙建群辞行。直到把他们送走,孙建群才很不高兴地回到办公室坐下,嘴里嘟囔着:刘培又不知在搞什么鬼花样,训哪门子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