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卒触动后的朱祁镇,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站在原野上,空切的双目直勾勾对着天上的云彩,说不出悲喜。
大明有这样铁骨铮铮的男儿,若不昌盛,天理难容。
同样的,大明有这样落魄的老卒,这是他朱祁镇的耻辱。
“姜维!”
一声慢悠悠的宣召降临。
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姜维立马应声上前,弱弱回应道:“末将在。”
朱祁镇慢慢闭上双眼,道:“方先生还没有下落吗?”
姜维看了看天色,不置可否回应了句:“时间尚早,末将还是陪着皇上再去军营走走。”
他说的军营是最新建造的军营,眼前正是坑坑洼洼,一片狼藉,不过已经有大概的雏形。
“也罢!继续隐瞒朕的身份,朕不想让他们知道大明天子曾经来过。”
朱祁镇无厘头撂下这么一句,脚步抬起走在了前面。
从暖棚向前三四里,就是其中一部分军营。
“皇上,前面是咱们的特战营,再往前是骑兵营,然后是负责火铳的三千营,另有步兵营在后山,因为人员过多,所以不敢安排在前。”
姜维细细地为朱祁镇做着解释,脚步轻抬,始终不敢打乱朱祁镇的节奏。
朱祁镇看了眼兵营的规模建设,勉强还算是可以的,不过比起暖棚似乎差了点。
“这些设施,以后还得升级,对特战营一点要严格要求。”
如果不在训练抓的严格一些,上了战场,他们丢命的几率实在太大。
对于朱祁镇来说,特战营是他的护身符,同样也是一把尖刀,随时可以插在敌人心脏上的尖刀。
“三千营的将士都是对火铳有着深刻认识的,他们眼下最为要紧的是装备问题。”
如何做到让火铳升级到超远射程和进准度提高,还不能影响威力,甚至增大威力,这是三千营面临的抉择。
事实证明,只有居安思危才能繁荣昌盛。
“骑兵营那边现在主要练马上作战时对连珠手铳的使用,另外还需研制一种便携式的手铳,如此一来,大大增加了他们的战斗力。步兵营那边需要找一批神射手,朕需要他们......”
姜维不敢出声,一一记着朱祁镇的看法。
对于冷兵器,他比朱祁镇了解的多的多。
可对于手铳和火铳的认知,朱祁镇的层次远远高于姜维。
姜维不得不承认朱祁镇这点优势,所以私下里一直谨记朱祁镇的各种看法,回头详加整理,使用在训练场上。
“皇上,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维见朱祁镇不再说话,便壮着胆子说道。
朱祁镇大手一挥:“你我既是君臣,也是患难兄弟,有何不能讲的!”
姜维顿了顿,问道:“末将想说的是,您还要打吗?”
朱祁镇没想到大明最为英勇、战力几乎是天花板的大将军,竟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他凝目望去,见姜维低下头不再说话,不禁吁叹道:“你这是累了还是怕了?”
姜维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
“昔年大秦战神白起与秦昭襄王的事迹,你应该听过。”
朱祁镇挑选了一处座位坐下,道:“朕的志向不亚于昭襄王,而你的本事也不输于白起分毫,不过朕承诺绝对不会对不起你,为将者,若不征战沙场,天天混迹在市井之中,又与地痞流氓何异?”
姜维听得面红耳赤,不禁羞赧抱拳单膝跪地,道:“皇上说的是,只怪姜维一时心软,不忍天下再起刀兵。”
朱祁镇仰天大笑道:“不忍天下再起刀兵么?幼稚!”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
有人的地方就有家国。
所以,江湖有矛盾,小家有矛盾,大国之间也有矛盾。
有了矛盾,难免就会有死伤牺牲。
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你倒是悲天悯人了些,可惜别人不会。”
朱祁镇分析道:“瓦剌也先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他当时稍微有你这点胸襟,朕麾下那二十万将士也不会白白葬送性命。如今,北有鞑靼阴晴难定,西有瓦剌蠢蠢欲动,南有各个部落虎视眈眈,你让朕悲天悯人给谁看?”
姜维顿觉羞惭,想起那萧元庆当真就是不讲理的人,其实朱祁镇跟他正面上没有矛盾,但他来紫禁城的目的就是敲山震虎,为的就是让朱祁镇收敛,不要对南蛮部落刀兵相见。
“皇上,请原谅末将的妇人之仁。”
朱祁镇莞尔笑道:“谈不上,你有此心说明骨子里是个正直,心系天下的英雄。但你要明白英雄造势,势也造英雄。如果你放下武器,放下兵马,你在朝堂之上能待多久?你还好,于谦这种一根筋的了,他能活多久?”
姜维诧异道:“皇上是要......”
忽听他身后传来一阵缓和的笑声:“他是要借着天下大乱造就人物,顺便将这些人物全部分派到适合他们的地方去。比如你和于谦,就不能留在朝堂,还有那位阿术将军,你们三个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性格太过于直率刚烈,丝毫不符合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姜维闻言,脸上不禁挂出一丝悦色,转身望去,只见方圆带着谢凌,一老一少正自缓缓朝着他们行来。
“维参见先生!”
方圆轻轻抬起手臂,顿时一股大力涌来,直接将姜维的身子直了起来。
他目光炯炯注视着朱祁镇,冷哼道:“你承诺我的事办的不错,这点你要比他们做的都好,所以我为你杀人,一直很有干劲。”
朱祁镇原本眼光里只有谢凌,但见谢凌冷漠依旧,不禁干笑回答道:“先生说笑了,朕何曾强迫过先生。”
方圆一愣,顿时转身道:“不过这次的那人,我是杀不掉的!他的修为与我在伯仲之间,如果要拼尽全力,不但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如何运用,更得加一点运气在里面。”
朱祁镇听他这么为难,不禁慌忙起身:“几成把握?”
方圆缓缓竖起一根指头。
姜维眼珠子瞪得老大,无比惊讶道:“一成?”
朱祁镇叹息不再说话。
方圆也是苦笑:“一成还算可以,但我先后两次跟他交手,自己被震成了重伤,然而他却好端端的,所以我是说可能一成也不到。”
朱祁镇啊地一声,眉宇顿时紧皱:“那要如何避开?”
方圆沉默片刻后,沉声道:“避而不战,表明你的态度,他实际上就要你不攻打南蛮部落,你答应他不就行了。”
朱祁镇听他说出这等丧气话,猛地一手拍在大腿上,怒气冲冲上前道:“朕是天下共主,为何不能一统天下?就因为他萧元庆是南蛮皇族人,朕就得给他卖个面子?简直笑话!如果先生不出手,朕不介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妥协。”
话音刚落,一片狼藉的废墟上缓缓落下一道黑漆漆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朱祁镇,讪讪笑道:“口气很大,不过胆量实在一般!就你这种人,也配如此多的人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