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不害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这一刻,他对他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与动摇。如果说曾经,他在心中做好的万份准备,只是理论上的准备,那么现在他说经历的才是真正的事情。
就在这短短的几日之内,他亲眼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倒了下去。
也就在这些日子里,他看到了一个一个生命的流逝,从这些当中他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愤恨恐惧,叹息,懊悔,所有人的所有负面情绪在这短短的几天里他都见识过了。
所以他也不由在心中开始有一种淡淡的疑惑和对自己的怀疑。
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能够对得起这些或者在他路上阻拦的人,或者在他路上推波助澜的人。
如果他的变法只不过是抢了一代人,而第二代人就用这些来作为酒林肉池的资本,那他为何还要变法?
申不害沉默了良久,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就用这双,充满了无比坚定的眼神望向了蹇熙。
蹇熙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人性的眸子,也盯着申不害。
这一刻两个人没有任何的话语,但是两个人的目光之中却仿佛有着千言万语。
二人彼此相视,彼此没有一句话,但是在彼此的眼神之中都能看到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他们二人的话语在交流的过程中彼此得到了肯定。
许久之后,申不害突然爽朗的大笑起来,蹇熙也露出了一抹微笑,轻轻摇了摇头,将倒在地上的韩彻背起道:
“你心中已有乾坤,既然你觉得最后的成功,不一定要在你这一代,那么经验的积累就在你这一代吧。历史的车轮永远滚滚向前,不会为了任何事情而停下来,而能够留名青史的人,则是能够推波助澜。”
申不害拱手道:“还请老先生放心,当年李子的变法,虽然成功,但是并没有彻底,即便这样,也给我们后世留下来了无穷无尽的财富,即便是我也失败了,也早晚会有一个人成功,也早早晚晚会有一个人完成大一统。
“我们要做的就是为这个人提供更多的经验,让后世明白,在历史之中可以看到无穷无尽的例子,所有的成功与失败都有着经验和先例。”
蹇熙微微颔首,缓缓转过身去,在他那双老眼之中流,露出了一抹释然。
或许在他此刻的心中,又想到了当年和李悝变法的日子,又想到了他们二人曾经并肩作战,为魏国开疆扩土,纵横疆场,驰骋天下的日子了。
那段日子可以说每一日都是峥嵘岁月,每一天都是活在充实之中的,那个时候君主英明,百姓安乐,遵守礼仪,然而现在却一切相反了。
现在大魏国的君主变得残暴,愚蠢,无知,呆板,腐败,天下的百姓也从昨日的精明到今天的愚蠢。这仅仅不过才过了不足半个世纪的时间而已。
他有很多的时候在想,他能不能再成为魏国的中流砥柱,像当年他的挚友一样,力挽狂澜,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
当年李悝身上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留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无法忘却,如今他又从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那份坚定,那份执着和那份胸怀天下的心志!
“申子,我想你可以单子上这个子字了,老夫我也算是经历了两个花甲之年的人了,我虽然没有什么阅人的眼光,但是经验告诉我,你的未来不可限量,坚持下去吧,会有一个国度让你去施展报复的,就算不能你也要像红圣人一样著书立说,将你的东西流传下去吧。”
申不害听后,又是深深的一拱手,这一刻,他仿佛找到了一个知己,一个忘年知己。
“咳咳!”突然一声咳嗽声传来。
蹇熙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微笑,只是这个微笑之中带着一丝沧桑。
“大师兄你怎么样了?”申不害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把韩彻从蹇熙的身上扶了下来,关切的问道。
韩彻并没有理会申不害,而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双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弟子拜见师父。”
蹇熙轻叹了一口气,将韩彻扶起说道:“你啊你,我当年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又是怎么向我保证的?”
韩彻听到这话只得将头缓缓低下,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去回应,因为当年他答应的事情,他一件也没有做到。
“罢了罢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若是真的把自己的性格给改了,那你也不会再是我的徒弟了,我也是这一次来,本来是想告诉你你不用着急报仇了,当年那个家族已经覆灭了。”
韩彻听到这话全身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用惊讶和诧异的眼神看向了蹇熙,那双疑惑的目光分明在说:
难道当年的事情就这么了结了,就这么不算完结的完结了吗?
蹇熙微微颔首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一个家族已经被人连根拔起,诛灭三族,你总不能把和当年与他稍微沾点关系的人都给杀光了吧?”
韩彻听到这话没有回答,只是眼神之中的寂寞和萧瑟充满无助的显示了出来。
突然在这一刻,韩彻那双一直如炬的双眼变得暗淡了起来,整个人也仿佛失去了力气一样,那笔直的腰杆也弯了下去。
“师父,谢谢您,这一次过后,我想我也不会再有一个心思去牵挂当年的事情真相了,我相信您所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我……”
蹇熙微微一笑,用极其温柔的话语说道:“我知道,你太过重情重义,一时半会是放不下这件事情的,但是现在你已经将你的武功尽散,真气消耗殆尽,这也许是你武功进一步转折的一个转折点,我相信你作为我的徒弟,你能够抓住这一次机会的。”
韩彻颔首道:“请师父放心,我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因为有一颗杀戮的心,而走向习武之道,曾经一直困饿住我的平静,我想这一次将会势如破竹。”
说完韩彻缓缓站起身来,重重的一个弯腰。
蹇熙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两个人没有一句话,但是却仿佛已经说尽了心中的所有的话。
这一刻两个人的距离仿佛拉近,仿佛师徒二人没有间隔,但又仿佛二人之间有着天堑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