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麻子情绪激动,熊达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淡淡拿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仰起脖子,将那茶水一饮而尽。
“……”麻子尴尬不已,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下去。
“大哥,我这跟你开玩笑呢,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你看我……我这……”
麻子手足无措,在内心中不断地责备着自己太过焦急。
越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越是该在熊达面前镇定自若,不能露怯!
“麻子啊,”熊达又抿了一口茶,语重心长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做事之前要多想几遍。”
“没事的时候,学学认字,看看兵书!”
“你就是不听!”
“我也不怕吓着你,知道当朝的太子已经来了常州府了吗?”
“咱们要是再像以前那么行事,早晚要出事!”
麻子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哥,你现在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吧!”
“太子来了常州府?”
“这不是跟我扯淡呢么!”
“太子都来了,你还能被安然无事地从府衙里放出来?”
“有这种可能吗?”
见麻子实在是冥顽不化,熊达心生不悦,狠狠将茶杯掷在了地上。
“说了你又不听,听了你又不懂,懂了你又不做,做了你也是做错!”
“从明天开始,生意上的事你别管了,出城的事你也别管了!”
“还有,别再带着你手下那帮不着四六的人到城里收保护费了!”
“再让我发现有下次,直接给我滚蛋!”
麻子认识熊达三十多年,从来没见对方发过这么大的火。
看来今日最终,不是要拼个你死,就是要拼个我活了。
面对着暴怒的熊达,麻子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冷笑。
“这么多年来,我事事都听你的,早就听腻了。”
“你说的话不对,我凭什么要听?”
“你可以扔下手里的弟兄不管,我不行!”
“大不了从今以后各走各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麻子一脚踹开了身下的凳子,嘴上骂骂咧咧,说着就要离开。
然而谁知,腹中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版的剧痛,却让麻子痛的一个站立不稳,踉跄倒在了地上。
“哎哟!”
麻子捂着肚子呻吟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而看到麻子的这副模样,熊达却仿佛是猜中了一般,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丝毫不为所动。
“麻子啊麻子,你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一次,就是怀疑这一壶茶水有问题。”
“只不过你少想了一步,在喝下之前,我已经提前服用过解药了。”
“原本我还想,既然是面对你,那还有必要做的如此滴水不漏吗?”
“不过,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再聪明一些。”
望着气定神闲坐着饮茶的熊达,不知是因为心中悲痛还是腹中绞痛,麻子那布满麻坑的脸,早就扭曲地皱成了一团。
“熊……达……”
“咱们……兄弟一场……”
“如今你竟然……”
“阴我!”
熊达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流露出一丝颇为遗憾的表情。
“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
“你说的够轻巧,各走各的路。”
“但是这些年来,我管理客栈,手下弟兄们的心都是向着你的。”
“你要走,那我岂不是就成为了光杆司令?”
说着,熊达低下头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在地上扭曲打滚的麻子。
“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话,我还是可以把解药给你的。”
“你打小就这么犟,不用点强硬的手段让你吃点苦头,你怕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谁知麻子却忍不住冷笑连连:“你怕我……你怕我……”
“因为我现在比你强,比你厉害!”
“我死而无憾了……”
“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麻子突然一改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冲熊达正色道:“你……你过来……”
“过来……”
“靠近点儿……”
“我……我有话要说……”
熊达的眼色微动,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某些事情的发生。
但犹豫了片刻,熊达还是俯下身去,凑在了麻子的身前。
“你想说什么?”
噗——
话音刚刚落下,熊达便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杀人的步骤其实是这样的,首先你要有一把十分锋利的武器,刀子也行,削减了的木棍也行,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必须要在一瞬间将它刺入到对方的身上,最好是致命的地方,最好不要有任何迟疑。
第一次杀活物的时候,熊达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一头很肥的猪。
熊达手中握着一把长柄的刀子,围着猪左右转了几圈,但还是不敢下手,手抖。
气得养父揪住了熊达的头发,骂熊达是个好吃懒做、胆子比针眼还小的废物。
最终熊达还是将手中的刀子刺了出去,大概是刺到了大动脉,腥臭鲜红的猪血就像是泉眼一样,瞬间喷了熊达一脸。
但出乎熊达意料的是,这种将尖物刺进肉里的感觉十分奇妙。
似乎带着些许说不出来的畅快,就像是用一种强硬的手段去打破了自己原本平淡无趣的生活一样。
熊达说不上来是不是喜欢这样的感觉,但将这把尖刀刺进养父胸膛的时候,确实是有酣畅淋漓的感觉。
熊达想,自己也许是迷上了这种感觉。
以至于多年之后,常州府外出现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变态马匪头子。
据说他不光要杀人劫财,还要亲自下手,将人的肠子肚子全部扯出来。
碰上这个马匪头子,不仅会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也正是靠着这股狠劲,马匪头子很快就取代了原本在附近出没的马匪,靠着与生俱来的狠劲儿,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但那样的日子,也是会过腻的。
早就厌倦了那种每个月都要带着如数银子,到府衙去低三下四寻求庇护的日子了。
但是,真的还能回头吗?
望着那没入自己胸膛的银色匕首,熊达终于解脱般的笑了。
原来死,就是这样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