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五十二章 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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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山深处,有万古不化的冰雪。

李幼安在雪上行走,脚下有簌簌踏雪声。

她俯身抓起一把雪,腕上珠串垂落。白的是肌肤,绿的是手串。

前头径自前行的黑衣剑仙止步,觉察出此方天地中有异常的气息,回头探问。

白河遥遥点头,

“就是这儿。”

在白河听来,冰雪下隐有雷声,还有被困于此地万万年的蛟龙残魂咆哮嘶吼着。

他舔舔嘴唇,有些饿。

徐徐在雪上重重踩几下,犀皮靴留下几个杂乱的脚印。

她跑到李幼安身边,手掌摊开:“割吧。”

李幼安也没有客气,绿珠剑身自那只白嫩掌心划过,见血,剑身微红。

她将捏出来的雪球放回徐徐手掌,一压,血气便散了。

封印了大妖白河的血,最宜来寻找烛龙墓。

绿珠剑往雪地中斜斜一插,剑锋血色映入雪中。

霎时间,远处山河呼啸,白雪化江奔涌而来。冰山雪河之中多了一股极霸道,也极腥臭的气息。

蛟龙从蛇,就是褪去凡骨,也脱不了一身的谗液。

死去的龙尸,和它在人间的那些亲戚,味道也没有什么分别。

“这么容易?”

李幼安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初去螭龙墓,她们可是足足在南滇古蜀国耽误了几个月,被妖蝎叮咬了好几次,才误打误撞在王庭旧址找到了入口。

白河侧耳细听。

那遗留自昔日同族的声音,震天撼地,就在白雪化江的根源处。

“没错,就是烛龙墓。它被困死在此,凶煞之气冲天。略微好找些,也不出奇。”

李幼安抿唇,罢了。

她踏上飞剑,身侧有人忽而握住她的手腕:“小心些,还是一起进去。上古妖邪之地,往往有想也想不到的凶险。”

是晏春堂。

她想起自己曾在十万大山中写下的字迹,也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再找到。

衣冠禽兽,虽贴切,却是不能再让他瞧见的。

她想着,眉眼就先低下,待瞧见腕上玉珠,心便更心软了。

李幼安缩回手,小声嘟囔,“知道了。”

她不再争先,只跟着众人一起,前往白雪化江的根源。

白雪是铺天盖地,如何也流不尽的雪。被徐徐的血撬动开的灵隙极窄,几乎是无处可容身。

晏春堂皱眉仰头,望向江水根源,“我先进去,你们三个跟着,白河最后。”

若是有什么凶险,他可先挡上一挡。

黑衣剑仙御剑而起,大袖激**,已然冲入了那道灵隙。

李幼安抿唇,心中陡然一颤。她紧随其后,身后徐徐,郦疏寒,最后是白河,闲庭信步,身形也消散了白雪江水中。

“幼安!幼安!”

幽暗中,女子声音温柔。

李幼安睁眼,眼前眩晕一片。

她下意识抬手遮住阳光,眯眼。只瞧见一只黑瘦的手,腕骨伶仃,连那只绿珠串也消失。

面黄肌瘦的女人在她额上摸了一把。

“不烫,熬过来了。”

李幼安按着自己的肚腹,里头还焦灼滚烫着,是饿出来的。

这是西平三年,关中大旱,民相食,赤地千里。

她爹不是去找食儿,是去收两脚羊的肉贩。

本是想将她和女人一起卖了的,可是贩子嫌她病弱,不要。

李幼安缩在墙角,看着那嘴唇干裂的女人,取来家中最后一点水,脏兮兮的,喂给了她。

腹中焦灼似乎因此而缓解,她将头埋进膝盖,不去看女人那张平庸而模糊的脸。

那是阿娘,她早就忘了她。

许久,屋外传来吵闹声。

她倚着衰败的土墙,瞧见满身横肉的大汉,双手一扭,拖死羊一般,将挣扎着的女人拖出了院子。

黄土地上,有扔下来的大半块白肉,还带着血。

李幼安踉踉跄跄,朝院外逐渐微弱的哭喊声追去。

她得跟着,得被人抛下,得去万枯山下的小镇。

唯有如此,才能见到那人。

被麻绳捆绑着的女人,重重落在血污的地上。

院子里竖着木杆,木杆上挂着铁钩,铁钩上吊着白花花的大腿。还有半块未斩尽的尸骨,就堆在一旁的肉墩上。

李幼安藏在院外蓬乱的草堆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啜泣。

铺子外头来了换肉的客人,满身横肉的男子走出去招呼。

她爬过狭小的篱笆,**在外的手臂在草篱上的尖刺滑破,血气涌出,却并不明显。因为院子里本就有浓浓的腥臭。

尸体的气味。

若是她不来,她的阿娘也会变成肉墩上的一坨肉。

“阿娘,别怕,我来找你了。”

李幼安轻轻道,好像当初那般。她提起案上剔骨刀,替女人解开了捆着手脚的麻绳。

刀柄黏腻,污了她的手掌。

阿娘抱着她哭,在她耳旁哀哀地叫,差点被折断的手脚乱扭着,还是站了起来。

阿娘要带着她翻过篱笆。

院外头有人怒喊,不干不净骂了一句,顺手抄起铡刀就追了上来。

铡刀早就生锈,红色的,不知道是锈迹还是血迹。

已经翻过篱笆的阿娘,伸出去的手架在她的肋骨旁,想要抱她出去。

李幼安低头看着那双手,抚摸过她额头的,给她喂过水的那双手,干枯瘦弱,颤抖不止。

抬头,阿娘面上的神色凝固了,是什么?

惊惧,恐怖,害怕,不舍,犹豫。

她的手陡然收回去,阿娘嘴唇颤抖着,啜泣着却没有泪水的眼,再看她一眼,然后惊惧地跑走。

跑走了就能活吗?外头没有粮食也没有水,一个瘦弱有伤的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李幼安抿唇。

她不明白。

世上所有的阿娘是不是都是这样的,能把家里最后一点水拿出来喂她,也能在真正的生死关头抛下她。

不过这不重要,她应当早就忘了那女人的模样。

身后铡刀拖地的声音传来,李幼安捏着剔骨刀转身,她应该伤心,应该害怕,应该仓皇逃跑。

可是她不想逃。

不久之后,李幼安握着沾血的剔骨刀从院中走出。

外头是天地连成一片荒野,上下苍茫,中间赤黄,好像埋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她就在荒野中行走,身量迎风变高,身形仍然瘦弱。只是从一个幼弱的孩子,变成一个不那么幼弱的孩子。

无边的荒野变了。

天上落雨,地下成河,荒野变成连绵不断的青田。青田之外,炊烟处处。

身旁,一块巨大青石,上书“万枯镇”,是她遇到那人的地方。

李幼安就在巨大青石下等,等着那人来,等着他带她走。

天黑,天亮。天又黑,天又亮。

镇上的仙人来过,又走了。下雨的时节过去,又到了下雪的日子。

一身苍青法袍,佩着珠扣的女子,因为一场厮杀倒毙在路旁,尸体被风雪掩埋。

李幼安就守在她的尸体旁。

他会来的。

尸体被雪覆盖,她也被雪覆盖,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场雪。

该是她遇见他的那场大雪。

李幼安睁眼,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风声,雪声,山猿呼啸声,没有他。

她仍要等。

“我一直以为,你会是第一个走出来的。可你才走到这里,就不愿再走下去。原来这就是你最害怕的事情?真没出息。

耳旁有人开口,带着嘲讽,似怒,又似一种深入骨血的恨。

“我偏偏要你继续走下去。”

李幼安抬头。

风雪席卷天地,山河变换,只在转瞬之间。

太阿藏峰,黑衣剑仙自博书楼中走出,眉眼轩昂,腰间乌剑上有剑气游走如龙。

她站在玉琼花畔仰面。

瞧见那男子皱眉,神色沉郁。

“李幼安,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