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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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个月来,柳翠烟明显地感觉到胡校长对她不像以前那么友好了。按理说有了上级领导的重视,胡校长应该对她更为关注才对,可是事实上恰好相反,本来一向器重翠烟的胡光林校长以前一看见她就展露出的一脸真诚的笑意,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翠烟能够感觉到这种变化,知道胡光林心里有疙瘩,也知道这疙瘩是因为吴帧来看望她而产生的,但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吴帧来看望她,会让胡光林这么不舒服。

这天,柳翠烟和往常一样带着学生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其中有个环节是学生们都特别喜欢的“帮帮跳”游戏,这个游戏是翠烟自己发明的,就是将三个同学的腿勾在一起,用红领巾绑起来,比赛看哪一组同学先跑到终点,这样,一来可以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二来可以培养学生互相帮助团结协助的精神。以前看到翠烟给同学们做这个游戏,胡校长都会露出赞许的神情,可是这回他站在教学楼二楼往操场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露出满脸的不悦。翠烟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了,可是游戏才刚刚开始,她又不好立刻结束,扫了同学们的兴,于是只有硬着头皮继续下去。第一组的同学跳完了,第二组的同学又争先恐后地抢着要玩,翠烟正在拿红领巾给第二组的同学绑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胡校长从办公楼下来了,走到翠烟旁边严厉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红领巾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用来尊重用来爱护的,是用来给你们当绑脚带的吗?”翠烟本来低着头费力地将学生的三条腿勾在一起,正憋了一脸的汗,被他这么一训,就更加涨得满面通红了。好在旁边有个机灵的女同学,赶紧从口袋里抽出绑头发的丝巾:“老师,用我的绸子来绑吧。”说着,主动走上去把红领巾解下来,用自己的红丝巾绑上。翠烟心想,平时真没有白疼这些学生,到了关键时候,她们都能够牺牲自己的小利益为老师着想。正在这时,旁边已经绑好了的三个同学重心不稳摔到了地上,其中一个手心擦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胡校长一看,立刻对着翠烟吹胡子瞪眼:“你看你,怎么搞的?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我跟你们强调过多少次,安全第一,安全第一!现在正在风头上,如果家长看到孩子在学校里受了伤,到学校来闹事,你负责得起吗?”翠烟被骂得莫名其妙,学生上体育课,有点磕磕碰碰也是难免的,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从没见他说过一句半句,怎么现在就这么上纲上线的?胡校长接着说:“现在跟以前不同了,现在的家长都有文化有知识,都有了法律意识,天天盯着电视里反映学校问题的新闻节目看,巴不得能给校方揪出一点半点错处,借此讹些钱,你不要还是老一套,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说到后来,翠烟觉得已经不是就摔倒这件事情而言了,完全是借题发挥。她强忍着愤怒,平静地对校长说:“我接受您的批评,不过,现在正在上课,如果您还有什么意见,等我下课之后再说好吗?”摔破了手的那个同学见校长总批评老师,就插嘴说:“我没有关系的,我一点也不痛,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的。”胡校长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大声呵斥那个学生:“你懂什么!还不告诉爸爸妈妈!你一回去就要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带你去医院打破伤风的针!”小孩子哪里搞得清这么多东西,被校长那么一吼,本来就吓了个半死,又听说什么破伤风,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吓得“哇啦”一声仰着脖子大哭起来。翠烟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安慰:“别哭别哭,没事,没事。老师帮你涂点药水消消毒就会好了。”她说着,几滴眼泪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从学校到租住的地方要骑一个多小时的脚踏车,以往柳翠烟都是跟赛车似地将车子蹬得飞快,赶回家去做好饭等陈岚回来,今天她完全没有了这种心绪,软绵绵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车子,前所未有的疲累。

有同事从后面追上来,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是不是浑身乏力?”

翠烟不置可否。

“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同事欣喜地提高声音。

“不是。”翠烟无奈地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不是?赶紧回家买那种试纸测一下。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也是没有经验,就是觉得累,还以为身体不好,天天早起去跑步锻炼,结果呢,一个好好的孩子被我给锻炼没了。你可要注意了,别像我。”

“不会的。”翠烟说。自从搬到城区之后,她跟陈岚每天像无头苍蝇似的瞎忙活,根本没时间和精力去做那种事,甚至连同路回家的时间都很少,两个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又同在一个单位上班,相见的机会却并不多。比如说今天,她就一整天没见到陈岚,不知道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们是不是一直都在避孕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有个小孩了。你都快二十六了,再不生个孩子,别人会以为你不会生。”同事好心地说。

翠烟微微笑笑,加劲将脚踏车蹬快一些。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可能是自己多心吧,她觉得同事这些话并不完全是出于好心,而是有些窥探的意思。

刚到住处,还没来得及停稳自行车,周剑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放学了吗?”

“放了。刚到家。”

“好。你马上到上岛咖啡来一下。”

“什么事?”翠烟的声音听上去充满疲惫。

“一下子讲不清楚,你先过来。”

“好。”翠烟不情愿地答应着。

翠烟重新打开刚刚上锁的自行车,由于地面长了青苔,她刚刚跨上车子就滑了一跤,连车带人摔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屁股上染了一圈大大的淡绿的印子。翠烟看着弄脏的裤子,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返身进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门。

翠烟找到上岛咖啡的三号包厢时,周剑已经抽掉了半包烟,抽得全身上下直冒火:“怎么这么久?”

翠烟低头不语。

“我给你电话时不是说已经到家了吗?”周剑加重语气。

“我……在路上摔了一跤……”翠烟小声说,“回家换衣服。”

周剑停了停,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一连猛吸了几口烟。

“对不起。”周剑轻声说,“我都是被你给急的。”

“怎么了?”翠烟一看到周剑反常的态度就知道不对劲,但是她又想不出究竟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怎么,你还不知道?”周剑诧异地问她。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翠烟小心地进一步探询。

“你回去问问你丈夫吧!”周剑又想发火了,为了克制情绪,他丢掉了手里的烟头,将双手拴在胸前。

“好。”翠烟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女人,她并没有一再地向周剑打探,既然他说要自己回家去问丈夫,那问题肯定是出在陈岚身上,她不想在别的男人嘴里听到丈夫不好的事情。

翠烟拉开门就要往外走,周剑在后面扯了她一把,险些将她拉进怀里:“怎么?你就这么走了?”

“我想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翠烟很冷静。

“什么事?!” 周剑余怒未消,“你的事情,本来吴部长已经答应帮忙,被你丈夫一搞,现在全都泡汤了,人家想帮你也不便插手了!”

“陈岚干什么了?”

“干什么,你回头自己去问他吧!”周剑一怒未消一怒又起,“他不止丢光了自己的脸,也丢光了我的脸,让我跟着挨吴部长的骂……”

“好了,我会把事情搞清楚的。”翠烟打断周剑的话,用脆弱的女性尊严维护着自己和自己的丈夫,“周馆长,如果陈岚做了什么事情连累到您,我这边先替他向您道歉,对不起您了,回头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叫陈岚亲自给您道歉。”

她一口一个“把事情搞清楚”,一口一个“您”,有意地把周剑往陌生人的位置上推,如果不是对她确有好感,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周剑早就甩包袱走人了,但是他了解翠烟,他知道翠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如果他此时甩下她不管,如果他此时伤害了她的尊严,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向他坦露心扉的。

翠烟撇下盛怒之下的周剑,转身又去扭包厢的门锁。

周剑拉不住她,只得任由她去了,本来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她教育她的,但是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情绪之下,他也很难平静地跟她沟通交流。

“你要记住,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先问过我,不要乱来。”翠烟刚踏出上岛咖啡就收到周剑发来的短信,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你也不要想太多,我看看事情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接下去怎么办,我会再电话你。”周剑又发来短信。

因为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一切也无从想起,翠烟干脆就什么也不想了,推着脚踏车一路慢慢往租房走去,她实在再没有一点力气,她觉得自己连跨上自行车的一点劲儿都积攒不起来了。

其实也不能说陈岚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有点自作聪明,外加走了点霉运,所以才摊上了这档子事。

陈岚不是两个月前就借好了八千块钱准备送给吴帧吗?自从筹满了这些钱之后,他每天都在想着要怎么把这些钱给送出去,无奈吴帧根本不给他单独接触的机会。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流失,翠烟工作调动的事情似乎被搁置下来了,陈岚就更加觉得,问题出在这八千块钱这里,也就是说,问题是出在没送礼。他认为吴帧之所以不肯让他到家里去拜访,又不肯赏脸吃饭,那是怕招人耳目,其实礼还是想收的,就看他送得巧不巧,所以,他要想一个安全妥善的方式将这些钱送到吴帧手里。想来想去,陈岚想到了吴帧的办公室,他知道市委比较主要的一些领导都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一般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他到办公室去拜访吴帧,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后趁没人的时候将信封交给吴帧,这样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了,即使别人猜到了他有可能是去送礼,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你总不能说一个普通教师不准去拜访宣传部长吧,在宜城,教育单位这一块,本来就是划在宣传部门下管理的。

陈岚自作聪明地挑了将近下班的时段去拜访吴帧,他想的是,快下班的时候估计领导该处理的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该接见的人也接见得差不多了,相对来说会比较安静。等他真正到了宣传部门口去等候时,才发现越是快下班的时候,前来找领导的人越多,很多人本来就是借着下班了准备吃午饭或者晚饭的时段来请领导吃饭的。陈岚在门口东张西望等了老半天,搞得吴帧将所有的饭局都推掉了,这才得以会面。

吴部长对陈岚的一再骚扰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感,头也不抬地问他:“什么事啊?”

陈岚简单地说了几句,很快就起身告辞,这时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也许是为了不惹人口舌,吴部长没有重大事件时,一般都是开着门办公的。陈岚嘴上说着告辞,走到门口去将办公室的门推上,转身掏出信封来交给吴部长:“一点小意思,一点小意思……”

首先是这个场景设计得很别扭,其次是“一点小意思”这个台词太让吴帧反感,你别以为白痴也能随随便便给领导送礼,你要送礼也得讲究点艺术性讲究点情调啊,至少你得设计几句新鲜一点听着舒服一点让领导觉得非接受不可的台词啊,你就这么**裸的“一点小意思”,那不是让领导倒尽了胃口吗?

也许是出于以上原因,也许吴帧本来就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官,也许吴帧料到他一个小学教师送礼也送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数字,总之,吴帧很严厉地推开了陈岚递上去的信封:“你这是干什么,快点收起来。”

陈岚心想,领导都是这样的,装得一本正经的,其实心里高兴着呢。于是他陪着笑,双手捧着信封,更近一步地往吴帧手里送。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就算吴帧不收这份礼,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情,可陈岚这个冒失鬼,偏偏就那么倒霉地碰上了另一个冒失鬼。

本来进领导办公室之前,下属都要先敲门,得到允许之后才可推门进去的,这天有个刚调到宣传部不久的办事员,也许是因为年轻不懂事,也许是急着下班去见女朋友,总之他就那么莫名其妙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猛一推门闯进了吴部长的办公室,眼睛直瞪瞪地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

吴部长一见有人进来,原本还保持着一点耐性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他扬起手将信封往陈岚脸上一摔:“滚,给我滚出去!”

信封狠狠地砸在陈岚脸上,里面的钱甩出来,洒了一地。

那个小办事员吓傻了,蹲下身子爬在地上就去捡钱,气得吴部长直骂:“捡什么捡?这钱又不是你的!”

小办事员吓得打了个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里已经捡到的一把钱,扔又不是,不扔又不是,最后,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准备把钱放在吴部长办公桌上,把吴帧气得直想煽他两巴掌。

陈岚又羞又怕早已面无人色,顾不得求爷爷告奶奶五十、一百凑起来的那八千块相当于自己大半年工资的礼钱,低着头半掩着脸灰溜溜就要往门外钻。吴帧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走了的话,这些丢在地上的钱可怎么办?

“站住!把你的臭钱拿走!”吴部长并不是有意要让陈岚丢脸,只是,这出戏,唱到这里,只能这么接着唱下去。他倒并不是一个好唱高调好当英雄的人,像这种事情,能处理得人不知鬼不觉不要扩大影响当然好啦,可问题是,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东瞄西看了,这个时候,他必须拿出应有的姿态来。可以说,是陈岚给他创造了一个成为清官的机会,让他不得不成为一个大义凛然的人。

陈岚被吴帧叫了回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那么一张一张把撒在地上的红票子捡起来。他看到那票子上的老人原本慈祥的笑脸,此时却变成了无声的嘲笑和挖苦。从事情的发生到结束,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可陈岚觉得比自己过去那二十几年所有的时间加起来都要漫长都要艰难,他原本也是一个根正苗红一心上进的好孩子,是社会的现实让他改变了原有的单纯,然后又对他这些改变进行无情的打击和嘲笑。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真不知道以后应该如何是好。

陈岚离开之后吴帧马上打了周剑的电话,质问他怎么给自己推荐一个这样不上道的人。周剑只能将责任全部往陈岚身上推,保护翠烟的名益。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翠烟对此一无所知。

受到这次打击之后,陈岚才意识到自己对官场确实一无所知,要想踏上那条金光大道,并不是光靠信心和勤奋就能够达到的,要想在官场的海洋里畅游,最主要的是要有一个游泳教练,一个肯真心地毫无保留地将一切技巧都传授于你的游泳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