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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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翠烟和林鞍之间第一次比较私人的接触是从一本书开始,那天是吴帧的生日,按说这样重要的时刻林鞍一定会早早赴宴的,可他却偏偏来得很迟,急匆匆赶过来,一头一脸都是汗,一边入席一边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没有办法,被小家伙缠住了。”

他所指的小家伙是他四岁的儿子林鹿鹿,在领导干部中,林鞍一向是以爱心家长著称的。他的妻子倒不怎么样,普普通通的相貌,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个性,是那种让你见上十次也记不住的平凡妇女。他的儿子却是机灵古怪人见人爱,脸型五官跟林鞍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照着比例缩小了几倍,就像一个微型版的林副市长。

“你看,吵着要买什么《小王子》的连环画,小陈把整个宜城的书店都翻遍了也没买到。”小陈就是陈秘书,“他妈妈今天正好不舒服,被他闹得,气得打了一顿。小家伙的牛脾气啊,跟我一样!哭完之后又吵着让我去买,没办法,我找了半天,也只找到这个。”

林鞍无奈地掏出一本《小王子》,一看封面印刷就知道是盗版的,在宜城这样的小地方,新华书店是只卖教科书的,剩下的都是私人书店,像这个档次的,那算是盗版得最好的了。

“一本书还劳林市长大驾?你说一声,让我们去买就好了。”有人借机拍马屁,不过这个马屁拍得并不高明,林鞍未作理会。

有个稍高明些的,拿着书本翻了翻:“这全是字啊!鹿鹿看得懂吗?要不,我过两天正好去高岭,说不定那儿有图画的,我带一本回来。”

“不用了,”林鞍向那人微笑点头,“我过两天要去趟省城,到时候再找找。”

那人见林市长对他点头微笑,心里就舒服得很,伸直腰板往椅背上靠了靠。而前一个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的那个人则搭讪着夸林市长有爱心,夸得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翠烟知道在省城也找不到那种全图本的,她也喜欢《小王子》,阅读过不下十遍,以前也想过要买漫画版的,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最多就是有三、五幅插图在里面,小孩子肯定看得不过瘾。

翠烟是个有心人,又当过教师,对小孩子有一种天性的喜爱,再加上之前见过林鹿鹿几次,跟小家伙还算投缘,回去之后就连夜动手做了一套剪纸版的《小王子》,用真皮笔记本做底版,用胶水细致地粘了,还用钢笔把一些经典的对话抄在旁边,看起来还满像样的。

林鹿鹿拿到剪纸版的《小王子》,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直嚷着要到文化馆去找小柳阿姨,要搂着小柳阿姨亲个嘴。

林鹿鹿这一高兴,可伤了另外一个人的心。像林市长家这些琐碎的事情,本来一般都是交给司机和小陈秘书去代办的,司机是个大老爷们,倒还看得开些,小陈就不同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心细的姑娘,何况之前林鞍是交待她去买书,事没办成,被鹿鹿吐着口水骂了一顿,这会儿,却有另一个什么小柳阿姨巴巴地送了个剪纸的书来讨好,把鹿鹿哄得这么高兴,这么一对比,就更加显得她没能耐似的。

翠烟再去林鞍办公室时,小陈就连茶都不愿倒了,借故跑到微机房去,指桑骂槐讲翠烟,说她老家有一条狗,那条狗深更半夜不好好看门,却要到处跑去捉老鼠,吵得不得安生。

“我就指着那条狗骂了,你不好好守着自己的本份,尽惦着别人的事干嘛?”这句话是特意留着翠烟走到微机房门口时才说的,像一把长剑,趁着她经过时“咣”地一下从房间里刺出来。

翠烟被刺中了,身子微微一颤,心上动了一下,如果是以前,这句话已经足够她躲在被子里抹眼泪了,但是,有胡光林的事件在先,对这些伤人的舌剑,她已经具备了一点抵抗力。

“哎,陈秘书,在写材料呢?”翠烟微笑着欠欠身,“我过去了。”

小陈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

翠烟心想,以前只觉得这女人样貌普通,想是林市长怕人误会,故意挑了个难看的,却没想到此人内心也这么阴暗,就她这样一张臭嘴,居然在林市长这样风雅的人身边工作了好几年而没被调走,也算一桩奇事,不知道其中可有什么内情。

其实翠烟只是给领导的小孩送了一点小玩意,按理说也不至于得罪人,问题是出在事先林鞍曾经把这件事情交给小陈办理,而小陈又是他的秘书,那这件事情就带有了一点点工作的性质,既是工作,而翠烟又不是政府办的人,她只不过是林市长分管部门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在没有经过秘书的情况下直接帮林市长做工作,那就有点越级的意思了,所以招来小陈的怨恨。

周剑听说了这件事,只说,跟领导接触,难免会让有些人烧红了眼,不必理会!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林市长工作忙,你也不要常去打扰他,有什么情况 ,多向吴部长汇报。

周剑的意思是让翠烟一心靠拢吴部长,而林市长那边就没必要多接触,可翠烟老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管她调进文化馆背后的真正主使人是谁,总之是林副市长帮她出了面,既是出了面,她就记住了这个情,翠烟不是一个凉薄的人,她从小受的教育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自从翠烟送了剪纸书给林鹿鹿之后,林副市长对她的态度大有改观,以前他也对她客气,该给面子的时候会给她面子,但那都是场面上的事情,一是因为他本身是个有风度的人,在女人面前自然要显得斯文有礼,二是因为翠烟毕竟是由吴帧推荐的,他要给吴部长几分面子。而现在,他对她的客气里饱含了更多的真诚,翠烟感觉林市长对她的微笑似乎具有了更深层的含意,那笑容所传递过来的温度比以前更高了,照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小心哦,别陷进去了。”有一天从包厢里出来一起去洗手间时,白纱纱拍着翠烟的肩膀这样说。

“小心什么啊?陷到哪里去?”翠烟装糊涂。

“在官场上行走啊,女人要比男人更有定力,不然的话,一辈子就完了。”白纱纱深有体会似的。

“都不知道你说什么!”翠烟不理她,“啪”地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门。

白纱纱却犹自隔着门板跟她说:“哎!你是不是觉得林市长很帅?”

“嘘,在这里说这个干嘛?小心人听见。”翠烟压低声音说。

“这有什么?我又没说你在陪林市长跳舞!”

翠烟拿她没办法,看来周剑让她没事少搭理她是正确的。

上完厕所出来,翠烟连手都没洗,急匆匆就想一个人先走。白纱纱却连厕所都不上了,一个劲儿跟在她后面,没完没了地唠叨:“是帅就是帅嘛,这有什么?全市人民每天看宜城新闻,谁不知道林副市长是所有领导里面最帅的……”

林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翠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搞清楚过这个问题。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对他毫无概念,相处了几个月之后,她对他仍是摸不清头脑,一直到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好的坏的事情,她对他始终一无所知。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一些事情?他所追求的是怎样的一种人生?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到底幸福不幸福?快乐不快乐?甘心不甘心?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达过。他惟一让人弄明白了的一件事情就是——那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那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在翠烟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已经知道了,然后随着事态的发展,她被他看重,受他照顾,被他利用,得到他,失去他,所有的这一切发生过后,她惟一知道的事情仍然仅仅是——那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那不光是一个好看的男人,而且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他知道以柳翠烟现在的身份,她会很乐意回岷山去看一看,于是找了一个到岷山去检查工作的机会,把她一起带了过去。

林鞍叫小陈打电话邀柳翠烟一起到岷山去视察时,翠烟有点迟疑,她既不是政府办的人,又不是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跟着林市长到岷山去检查教育工作会不会说不过去?而且,她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小陈故意捉弄她?林市长怎么会发出这么奇怪的邀请?

翠烟于是给林市长打了一个电话:“林市长好,我是小柳。”林鞍对翠烟已经由称呼职务改成了只称呼一个姓,这说明他对她更为亲切了。

“哦,小柳哪,我们现在要到岷山去检查工作,你作为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优秀人才,一起回去看看吧,见见老朋友,同时也可以起到一个表率的作用。”林鞍知道柳翠烟是来探口风的。

“人才谈不上,不过能跟着林市长下乡工作,长点见识,是我的荣幸,我马上过来。”翠烟简洁地说。

林鞍邀柳翠烟回岷山,显然是在有意向她示好,但是他一个市长为什么要向她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示好,翠烟想不明白了。难道一本剪纸书的魅力有这么大?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的作品会这么有价值。如果翠烟是个美女,或者能够想出一些其他的内容来,问题是她平凡得像一朵无名小花,而林市长反而耀眼得像一轮明月,这其中不可能会有那种因素。

不过事已至此,那就不问缘由糊里糊涂跟着去吧,管他呢,反正是件风光的事。

接待他们的是分管教育的乡长和委员,其实所谓的到乡镇去视查教育工作,也就是下到乡里为止,市长一般是不太可能会到各个学校里去转的,无非是跟乡镇领导座谈座谈,交流一下思想,喝个酒吃个饭,而已而已。

杨刚对翠烟一向还好,所以此时的热情也不显得过火。翠烟对杨刚也颇为亲厚,虽然不太会喝酒,还是很给面子地跟他干了一杯。

林鞍于是笑说:“还是老领导的面子大呀,我可从来没见小柳喝酒这么豪爽过。”

杨刚于是客气一番,说自己只是个工作人员而已,称不上什么领导,不过翠烟是个念旧的人,重感情,很值得交往。

看林鞍下乡把柳翠烟带在身边,又对她那么亲切,杨刚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他们之间关系非同一般,于是又夸翠烟当时在学校里的工作态度认真,教学水平一流,另外还从多个侧面多层次多角度地把林市长夸赞了一番,一席酒宴就娘欢女笑地结束了。

杨委员送林市长上了车,转身又来与翠烟握别,由于胡光林的事,他总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似的,不吐不快。刚刚喝酒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提一提这个事情了,碍于林市长在场,多有不便,忍到这会儿,已经像憋到肛门口的大便,再也关不住了。

“其实胡校长那个人哪,就是有点小性子,容不下人。”杨刚说这话是为了对翠烟表示友好,“以前你在中心小学受委屈了,都怪我失查。以后有空的时候多回岷山玩玩,随便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儿都方便,就像回娘家。”

翠烟毕竟是女人,对胡光林还是有些怨气,于是淡淡地说:“哦,你说的是胡光林吧?他还在当校长啊?”

其实翠烟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想表达一种轻视,并没有更深层的意思,而杨刚听在耳内就如一个炸雷。翠烟说“胡光林还在当校长”,突出这个“还”字,意思是不是说胡光林早就不应该再当校长了?

怎么办?杨刚心想:是副市长的情妇容不下你胡光林,不是我杨刚跟你过不去,就算我杨刚挺身而出保了你胡光林,副市长看我不顺眼,迟早会找借口撤了我的职,到时候换一个人来当你的上司,照样要把你撤掉。我保不住你,反而搭上了自己,不值得!

想来想去,杨刚还是决定牺牲胡光林,谁叫你不长眼得罪了副市长的情人呢?

杨刚是把翠烟算作了林鞍的情妇,在乡镇一级的领导看来,市级领导一个个都是饱食终日寻花问柳的角色,他们根本不觉得市领导有什么工作可忙的,每天还不就是喝喝花酒搞搞女人?所以,只要哪个领导把一个稍有姿色的年轻女人带在身边,他们就会联想到一些不该联想的东西,何况是像柳翠烟这样并不是教育单位的人,却被领导带下来查检教育工作,那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

既然柳翠烟是林副市长的情妇,那么柳翠烟的意思,就是林副市长的意思,而林副市长的意思,他杨刚一个小小的乡镇领导怎么敢去违背呢?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翠烟充当了一回狐假虎威的角色。

而在岷山乡镇府里也传开了柳翠烟跟林副市长之间的绯闻,自她陪同林市长下乡之后的一、两个月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了岷山乡领导讨论的重点,关于他们相识相处到相互勾引的过程,流传出数十个不同的版本,而每一个版本里都充满着不堪入耳的**词汇。

翠烟熟知这些乡镇干部的习性,她不是没想到跟着林鞍下乡会招来非议,可是她以为最多是让人猜疑猜疑,在背后不清不楚地说两句,却没想到会掀起这么大动静。

当然,这件事之所以闹得这么大动静,其中有两个比较重要的原因:一是翠烟作为一个没有靠山的普通乡村女教师居然进了城,别人就会猜测她跟某个重要领导有关系。二是翠烟跟林副市长下乡之后杨刚立刻就撤了胡光林,改任陈岚为岷山中心小学的校长,她柳翠烟何德何能有这个本事?还不都是林副市长为她撑腰!

杨刚为什么会如此神经过敏?其实当官当久了的人都是这样。上级如果想要你去办什么需要徇私的事,一般都不会直说,要靠你聪明的头脑去领会上司的片言只语,就看你领会得到位不到位,所以,有些人行走官场如行云流水,而有些人则寸步难行,就是这个道理。

直到陈岚拿着任命书飞扬着笑脸跑到文化馆来接翠烟下班时,她才知道胡光林被撤了。不知道为什么,得到这个消息时,翠烟虽然有点小小的高兴,但更多的是迷惘和忧伤。

陈岚兴奋得不得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干!到文化馆还不满一年,就帮我搞到了一个中心小学校长的位置。有办法!有办法!”

翠烟苦涩地笑笑。

“怎么样?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老婆辛苦了,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翠烟胸口堵得厉害,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涨,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了。

官场真是一块巨大的沼泽地啊,四处潜伏着危机!她柳翠烟仅凭文化馆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身份,居然驾驭了一个乡镇领导,让这个乡领导去替她办事,可见凡事并不完全靠职务和权力,有时候,还要靠取巧。怪不得人家说要多栽花,少栽刺,不要以为拍好了领导的马屁就万事大吉了,任何一个小人物都有可能会让你阴沟里翻船,看来以后要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多留一个心眼了。

翠烟坐在陈岚的脚踏车后面,任他带着在种满梧桐的人行道上穿梭,一种浓浓的倦意袭上身来。既然她柳翠烟可以这样对付胡光林,那别人肯定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她,这以后的日子该有多累啊!可是她已经进来了,她逃不出去了,她要靠自己细小的双腿在这片沼泽地里走出一条生路来!她要胜利!否则,就会摔得很难看。

翠烟疲惫地闭上眼睛,远远的街角有一首歌在唱:

我有一张得到后就会笑的脸

说着一些充满着爱的语言

假如正好你来到身边

也会感觉是在春天

我那么狂像马儿奔跑在旷野

我有一张失去后就会哭的脸

告诉别人我已经开始埋怨

原来感觉美好的一切

突然变得不想留恋

说真的话都觉得所有都肤浅

我已经进来

却无法离开

这个满是**的世界

为了拥有不怕被伤害

我知道不管什么人们都和我一样

我想要放开总是欢乐之后走来的悲哀

它让我明白美好永远会是短暂的存在

我想要放开经过痛苦忍耐获得的精彩

它让我认为付出很多代价换不回原来

在等待

在等待未来

无所谓不甘寂寞的无奈

在等待

在等待未来

不再为悲喜伤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