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夸张,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你越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它还偏偏就会发生。
市文化局的局长是个年近五十的半老头子,听说他的发家史原本就不怎么清白,虽然只是混到小小的文化局局长的位子上,却得罪了不少人,结了不少私怨,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往他脸上吐口水朝他身上扔石头,巴不得他哪天出门就被车撞了,从此仕途上少了一块绊脚石,而宜城也少了一位公害。
大概是诅咒他的人太多了吧,心诚则灵,有一回,他们所诅咒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不过,不是天灾人祸,而是比天灾人祸更意外更难于理解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此文化局局长的死对头手机上进来了一条短信,由于他的死对头数量繁多,为了便于记忆,我们将这个接到短信的死对头命名为“老A”。老A一看手机显示,居然是文化局局长的号码,自己与他数十年没有往来,他怎么会主动给自己发来了短信呢?是不是有事相求啊?此人一向如此,脸皮厚得跟做过十次仿瓷似的,只要有什么事情需要别人帮忙,哪怕平时关系再恶劣的人,他都能拉下面子来上前套近乎。而反过来,当别人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哪怕平时走得再近的人,他也会像对待仇人似地冷眼相向。
老A怀揣着一颗颇不平静的心,轻手轻脚地按下了阅读短信的按键,只见那上面蓝底白字明晃晃地写着:
亲爱的,到家了吗?
亲爱的?叫谁呢?老A一阵心慌:难道是小雅给我发的短信?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老A还是下意识地用手做了一个遮挡屏幕的动作,好像他老婆就站在他后面似的。
老A快速地将短信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下号码,确实是文化局局长的,不可能是小雅发来的,小雅就算再糊涂,也不会去借他的手机给自己发短信啊。
“宝贝,怎么不理我?睡了吗?”这边还没理清头绪,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还是文化局局长的号码。
这下老A大致明白了一些,短信显然是发给一个女人的,不是发给他老A的,他老A就算再自以为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不可能还会有什么人叫他宝贝呀,谁下得了这个口啊?
可能是他的手机号码与这个女人极其相似,也可能是移动公司系统出了故障串号了,总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文化局局长发给小情人的短信落到了他老A手里。
这文化局局长也不知道是太死心眼了,还是对这女人太过紧张,见这头没反应,他也没想到是发错了号码或者是出了什么问题,却以为是这女人不愿意搭理他,于是更加卖力一个劲儿发个不停,足足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将他们之间的相识相恋相交的过程回忆了个八九不离十,差不多等于将自己的私情亲自向老A坦白交待了一回。
老A看了这些短信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给自己的小情人小雅打了个电话,小雅接到电话老大不高兴地说:“你有什么事明天说不行啊?深更半夜的,就算我不睡,我老公也要睡啊!”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今天告诉你,现在就告诉你,以后千万别跟我发短信了。”
“就为这事啊?”小雅当他神经。
“就这事。”老A一脸正色。
“那你发个短信说一声不就得了?用得着半夜把我吵醒吗?”
老A无语。
“这女人,真他妈无知!”
老A捧着手机坐在**想了一个通宵,他的思维像一条遨游在广阔海洋之上的小舟一般,遨游在文化局局长浩若烟海的仇人里。想来想去,他最后将镜头的焦点锁定在老B身上。老A深深地相信,老B对于此人的憎恨,一定跟自己那颗在烈火里煎熬了几十年忍耐了几十年的仇恨之心是一样的啊!
等不得天亮,老A就像一个勤奋的盗贼一般飞檐走壁潜入了老B所住的大院,他之所以要翻墙是为了节省时间,老A的住处跟老B的住处隔墙相望,抬眼看得见,抬腿走半天,他得从这个院子最靠里的一幢楼绕到另一个院子最靠里的一幢楼,绕来绕去至少得走半个小时,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之下,不走捷径怎么行呢?于是老A勇敢地以五十二岁高龄挑战了一人半高的围墙,且围墙上零散地插着碎玻璃。
老A没费什么时间就一骨碌翻过了围墙,可见仇恨使人强壮,仇恨使人奋进,仇恨使人返老还童。老A站在墙根下,眼泪花花地追忆了一番自己的似水年华,想起年轻时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姿,那时候有多少漂亮姑娘成天蜜蜂似地围着他转悠啊?可他无暇多看一眼,一心奔着自己的仕途绝尘而来。没想到混到青丝变白发,混到六块腹肌变成啤酒肚,连个正科都还没混上。老A擦着两行混浊的老泪,对着墙根恨恨地骂到:“林小雅!你个臭婆娘,要是换作以前,像你这么低素质的女人,老子正眼都懒得瞧一眼!”
骂完人,老A挺直好多年都不曾挺直过的腰板,踩着正步掷地有声地走向老B所住的单元,他越往前走,脚步就放得越轻,腰身也慢慢软下来。这幢楼里住着某局长和某某局长啊,住着某部长和某某部长啊,这么大清早的,别搅了某局长和某部长的清梦啊。自己这么天不亮就跑到这儿来,万一被某某局长和某某部长看见了,会不会太奇怪呀?就算是老B看见了也不太好吧,不就是几条短信吗?用得着这么猴急猴急地赶过来报告吗?思前想后,老A决定暂不打搅老B,他就装出晨练的样子围着老B所住的那幢房子甩胳膊甩腿甩了大半个早上,直到老B穿着一身水红色棉毛衣裤甩胳膊甩腿地与他相逢在晨练的路上。
“哟!老B,起得早啊!”老A装出意外相逢、喜不自禁的样子。
“嗯哦!”老B不甚热情,甩胳膊甩腿地继续前进。
“最近身体好啊?”老A进一步套近乎。
“托您的福,还不赖!”老B不想多谈的样子。
这样,老A就不好将话题展开得太深入,只能笑笑地点着头,一边做着弹跳一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老A弹啊弹,跳啊跳,一心想向老B靠拢,可是老B的位置太飘乎不定了,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往西,完全没有章法,如此折腾了好一阵,老A总算有点看出来了,其实老B是在有意回避他,想到这一层时,他才记起自己与老B之间的身份差异,那颗苍老而荒凉的男人心不禁一阵酸楚。
如果是在平时,老A一定会在心底骂一句“狗眼看人低”,然后黯然地回避,可是今天他背负着神圣的使命,为了完成这个使命,他必须抛开个人的荣辱,无私地奉献出自己苦苦支撑了五十二年的那点卑微的自尊。
老A甩了甩那颗十几年前就已经秃顶了的高贵头颅,深吸一口气,怀着自我牺牲的悲壮心情径直弹跳到老B面前,打算直截了当地跟他谈一谈,可是不等他开口,老B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颇为疑惑地问:“老A,你大半个早上在这边蹦来蹦去,忙活什么呢?”
“啊?我……这个……”老A结结巴巴吱吱唔唔了大半天,也没讲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事情。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下得深,铁杵也能磨成针”,此时此刻,老A的内心涌动着无数的名言警句,他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所吓倒,他要迎难而上,勇攀高峰,他要以伟人的姿态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
在这样崇高的理想指引下,老A终于以不屈不挠刻苦钻研的精神,赢得了进一步与老B展开话题的机会。
老A将老B引向大楼一侧人迹稀少的角落,两个年过半百、历尽沧桑、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大半的男人躲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泡桐树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密谋了一番,然后满怀信心、满面春风、心满意足、满心欢喜的各自离开,他们在离开的路上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老子就不信这回不能把你给搞垮搞臭!
所以说,仇恨的力量是多么的惊人啊!
正如老A和老B所希望的那样,文化局局长很快就被他们给搞垮搞臭了,不过老A和老B在事后并没有体验到他们所希望体验到的那种快感,老A在事发后的第二天就发现自己腰椎骨有点错位了,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天爬墙有关,而老B在事发后的第三天就因中风进了医院,半年后才出院,成了偏瘫。
文化局局长被免了职,自然要有人顶上去,由于周剑一向工作扎实,在吴帧的极力推荐下,破格由文化馆馆长直接升职为文化局局长,而翠烟到文化馆工作才一年多,就升职做了馆长。
翠烟能当上文化馆的馆长,说起来是由周剑向上面推荐的,其实真正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吴帧。自从上次翠烟陪吴帧的客人吃饭被酒杯砸伤之后,吴帧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欠了她什么似的,毕竟容貌对女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何况是这么年轻的女人,何况是这么年轻而又长相漂亮的女人,吴帧每次看到翠烟下巴上留下的那个疤痕,内心深处就会有一种深深的内疚,他总想能够在某方面补偿她,一旦有了这种机会,就全力以赴地去帮她。
翠烟站在镜子前抚摸着下巴上的伤痕,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看,这就是你所得到的回报。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要想得到什么都必须先付出代价。
当了文化馆馆长以后,翠烟原以为自己跟吴帧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为亲密,因为毕竟是他一手将她提拨起来的,可是事实上吴帧非但没有跟她亲近起来,反而比以前更为疏远。翠烟一时琢磨不透个中缘由,苦苦猜测了好几个月,某一天突然醍醐灌顶,吴帧这次之所以帮她,是因为觉得欠了她一个情,如今人情已经还了,他自然不愿多做纠缠,谁愿意摆尊菩萨在身边徒增麻烦啊?所以,要想跟吴帧之间搞好关系,关键是要消除他心中的芥蒂,要让他吴帧知道,她柳翠烟并不觉得他欠了她什么东西,她想跟他接触,完全是出于下级对上级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