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翠烟去而复返,林鞍甚感奇怪,他是一个有涵养的人,并不把这种疑惑放在脸上,像平常一样微笑地对她点点头。
“到万家乐超市。”翠烟发不出声音,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便条上。
林鞍微微对司机点点头,司机领命,依言把车子开到了超市门口。
翠烟准备下车,林鞍伸手按住她说:“等一下。”又对司机说:“你陪柳馆长去吧,把她安排好了再回来,我自己开车回去。”
林鞍在柳庄找到翠烟的时候,她已经烧得神智不清了,紧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滚得一头一脸都是灰。林鞍顾不得市长的身份,脱了外套亲手把她包起来抱上车子。为了避人耳目,林鞍换了车牌,戴了墨镜,但是,还是有几个过路的村民认出了他,在旁边指指点点地说:“这人好面熟啊……这人长得好像林鞍……”
林鞍叫司机把翠烟送进了医院,他本不想惹人口舌,准备等司机把一应事务安排好后让医院通知翠烟的家人,他要回办公室去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可诊断结果出来说柳翠烟高烧至四十一度,且严重营养不良,幸好就诊及时,否则生命堪忧。在这样的情况下林鞍如何放心离开?他顾不得考虑太多,放下市长的架子一直在病床边陪护,直到翠烟清醒过来。
柳翠烟一输完液就说要出院回家,林鞍再三阻拦无效,只有送她回去。他不方便露面,只能让司机扶着翠烟下车,结果两人去了不到两分钟又回来了,以林鞍的聪明,当然猜到一定是翠烟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翠烟说要到万家乐超市去,她身体这么孱弱,正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不回家好好躺着,跑超市去干什么?林鞍料定翠烟不是真的要去超市购物,而是要到超市对面的宾馆去休息。翠烟之所以不直说是为他林鞍考虑,他一个堂堂的市长开着车送一个女人到宾馆去开房,传出去不好听。想到了这一层,林鞍不由地心生敬佩,一个小女子在心理和身体双重承受伤痛的情况下还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到,可见平时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他担心翠烟的身体吃不消,所以特地把司机留了下来,自己先行回避。
司机把翠烟安置好了之后马上向林鞍汇报,顺便把他送翠烟回家时的所见所闻也汇报了一下。林鞍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说:“不要谈论别人的家务事,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林鞍本以为翠烟不愿待在家里是怕丈夫跟她闹事,他只知道现在到处传扬着他和翠烟之间的绯闻,他想不到中间还有一段关于周剑的插曲,而她的丈夫又当着她的面与别的女人苟合,这重重的压力,叫一个身体极度虚弱的女人如何承受?
林鞍的心里乱糟糟的,他早就想接近柳翠烟了。以他锐利的眼光,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的身上具有很强的控制力和表现力,她的表现力决定了她是一个吸引人的女人,而她的控制力又决定了她不会让这种吸引力泛滥成灾,她知道什么叫恰到好处,什么叫点到为止。这样的女人不会让你惊艳,却会让你在年深日久中不知不觉地沦陷。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女人可靠。
晚上十点,林鞍敲响了翠烟的房门。
翠烟知道他今晚会来,她有预感。司机肯定会把她的门牌号告诉他。她以为他单独来找她,是为他妻子的事情道歉,可是,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她。
林鞍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一直将翠烟逼到墙角。
翠烟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背靠着墙,眼睛看向别处。
“看着我。”林鞍轻轻扳正翠烟的脸。
呵,这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每回与林鞍对视,翠烟总会在心里发出同样的感叹。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世界上好看的男人那么多,跟她有什么关系?而真正跟她有关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看着我。”林鞍再次扳正翠烟的脸。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连续剧的主题曲:
大红的苹果剥皮皮
说的就是我和你
本来没有那回事
好人担了个坏名声
……
翠烟听着那悲怆的曲子,特别是听到“好人担了个坏名声”,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
林鞍看着女人柔软的眼泪,忍不住轻轻拥住她,一点一点将她的泪痕舔尽。
翠烟挣扎着,用拳头捶打,用膝盖顶撞……可她哪里有半点力气?她只能拼命地摇着头,摇着头……
她不爱他。她不爱林鞍。她也不爱周剑。她曾经深爱着陈岚,可现在不再爱了,不爱了,一点都不爱了,像一个陌生人。
她无力地缩在墙角,任林鞍捏圆了搓扁了,温柔了狂暴了,飞腾了降落了,燃烧了冷却了……她沉入深深的湖底,沉入,不可自救。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鞍深深地搂着她:“跟我在一起,好吗?”
翠烟慢慢地背过身去。
目前,她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
休息了一个星期,翠烟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声音也慢慢恢复了,她从宾馆搬回乡下去住,把离婚协议摆在陈岚面前。
陈岚问她跟周剑多久了。她不说话。他再追问她。她就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跟他在一起,要不然,他怎么会帮她呢?谁会去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既没有钱,又没有权,惟一可以利用的不就是色吗?
陈岚又问她跟林鞍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她说有啊,林鞍长得那么好看,多少女人想跟他发生关系还想不到呢。
陈岚打了她一巴掌,又问她跟吴帧之间有没有关系。她拿起桌上的一杯茶,连开水带茶叶一起泼在了他的脸上。他被烧得哇哇叫,可他就是不离婚。
柳小颜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这段时间她一直到处找柳翠烟,她想跟她谈谈,好好谈谈,可翠烟一直避而不见,她急得都快发疯了。
“烟儿,烟儿你听我说,我跟陈岚真的没什么。”柳小颜在文化馆门口截住柳翠烟。
翠烟无法,只得将她带到附近的咖啡厅。
“烟儿,烟儿你相信我,我那天本来是去找你的,结果陈岚一个人躺在屋子里,还发着高烧,我看他可怜,就给他煮了碗面。谁知道他吃完面就发疯了似地脱我的衣服,可能是故意做给你看,故意气你的吧。他明明知道你回来了还不收手,一定是故意做给你看的。”柳小颜的语速极快,这些话不知道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多少回了,“不过你放心,没进去,真的没进去。”
翠烟慢慢地啜着咖啡,眼睛看着窗外。
柳小颜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希望从上面看出些蛛丝马迹,可她什么也看不见,那是一个坚硬的外壳,外壳底下的东西都被包藏得严严实实。
“真的没进去,烟儿,你相信我。”柳小颜还在强调着,“真的没进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翠烟悲哀得几乎要发笑了。人人都说这个世界脏,其实不是这个世界脏,是他们这些人把世界给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