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出嫁那天,难兄难妹们都到齐了。堂姐毛芝子帮忙接待客人,分发喜糖。毛芝子嫌赵二的嫁衣不红,就把自己的红袄子脱下来让赵二穿,三天回门再还给她。“二虾子听话要图吉利啊。”说着,她就帮赵二脱掉绿色的碎花袄子。
那天酒席开了八十多桌。这么多人来喝喜酒,赵二妈有点不高兴。都是一起干工的,人家花钱来的,还叫人家走吗。赵二是很高兴的,这些朋友包的礼钱比亲戚们还舍得,正当的亲戚才包五块钱,而她的朋友最少也是十块。小福子包得情钱最多,小福子真是个好兄弟。他一进家门就把红包递给赵二,他结结巴巴地向赵二道喜:姐姐,祝你与姐夫白头偕老。赵二跟她妈说,小福子包了三十块钱,临回家要回他二十块。
毛芝子安排客人们吃早点,十二个碟子,糕点,牲口的爪子,油炸喜果子,咸鸭蛋什么的。多亏天气晴朗,这么多人赵二家的屋子根本就盛不下。家门口就是田野,这里缺少票子但不缺少土地。那时,你想盖一百间房子也没人管你,就怕你盖不起。人客们或蹬或坐或站,三五个一起‘叽叽喳喳’。全小队的桌子凳子都借来了,大喜的日子,谁家都肯借的。还的时候,是不能空手的,要给一包洗茶,里面有欢豆,喜糖,麻饼。要是空手去还东西,就被人家指断了脊梁骨,说你家是个抠子手,一传十,十传百,你名声就坏了。
桌子就摆在大门外。五副麻将,二十多副扑克,最后都拥挤到一起,推牌九,这样玩法更刺激。赵二堂三哥赵宜唐坐庄,很快就输得一塌糊涂了。三哥这个人死输烂赌,向赵二借钱,赵二犹豫了,又经不住他死缠,就借了三十块给他。
开席了,这些人玩得正有趣,歇不下来。赵二妈催几次,这边饭吃好了,新嫁女就要出门了。毛芝子为赵二梳头,梳头的人是要有福气的,毛芝子认为自己很有福气。毛芝子用红头绳给她扎个小辫子。
出嫁的人都要哭的,这是习俗。她们由家兄背着出门两只脚在地下划着道道,嘴里哭得呼天抢地。
赵二没有哭,她哥哥把她背出大门放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瞅着。
赵二有点想法,就要离开这里了。她看到了从牛棚里出来的爸爸,在抹眼泪的妈妈,还有兄弟姐妹们。赵二就大踏步地走了,她想回头看看,她没有回头。出嫁女是不能回头的,不然会把娘家的财气带走了,她不能这样干。
她舍不得家里的一草一木。她内心只要稍有松懈,就要被击倒了。赵二一路上沉默无言。大华子、刘治凤、月敏、老兰子都在送亲之列,小松子在的话,现在也随在赵二左右。
李平也来喝喜酒。李平显得稳重多了,声音也变得浑厚了,唇上还生了一簇小胡子。松子周年大祭那天,他给松子上了一注香,在松子的坟上插了一束鲜花。天阴沉沉的,李平围着白围巾,披着风衣,蹬在那里。花儿迎风散发着淡淡清香,似乎松子对他笑,笑得那么灿烂,她知道他会来看她。他苦涩地捧了一大捧黄土撒在松子的坟头。松子妈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本来要来跟李平拼命的,可是她的双脚一步都拉不动。“妈知道你对他感情深,傻孩子啊。”
华子一路跟赵二调侃。有这么多的朋友为伴,赵二很满足。那男的不错,高高大大,一表人才。
那家有一个大院子,三间正房,土墙瓦顶,四间荒草房子。屋后一个小池塘,雨水足的时候,可以在池塘里洗衣。池塘里养了几尾鱼。清晨时候,鱼儿就在水上游戏。人一来,它就甩尾钻进深水里了,溅出的水花,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池塘的四边都栽着带刺的灌木,刺很是坚硬,这样的院墙牢不可破。赵二在后院里种了蔬菜,黄瓜、茄子、辣椒,豇豆是要搭架的,只种了一排,向日葵花也种了一排。本以为是很牢固了,谁知道牲口还是进来了。邻居家的猪,不知道从哪里拱进来的,老猪还带着十几只小猪,把栽种是所有蔬菜都破坏了。屋前有一蓬月季,花开得碎,就像一个缺乏营养的瘦子。
这宅子是买别人的,原先的主人叫陆全华,帐还欠着。她很精明,门窗都是另卖的。六个窗子是木头窗架钢筋格的,还有两线松树大门。正房子的钱已经交清,三百五十块的门窗钱赵二拿不出来。人家只好下家伙了。陆全华在村里人缘很好,她一身城市人的打扮,说话的腔调让人起鸡皮疙瘩子。听说要拆赵二家的窗子,很多人都来帮忙。不过也是做个样子,真要拆了,那也不值什么了。
“全华姐,你就缓一段吧,麦收的时候就来还你。真要拆的话,九斤你过来帮全华姐,让全华姐细皮嫩肉的手干这样的粗活不像话。”九斤是赵二的男人。
“妹子这笔帐你不能赖,有合同手印的。”
“放心吧不赖的。”
赵二的公公叫郭道芝,婆婆的叫金传好。两个老家伙名字颠倒过来念就好听了。九斤生得一米九大个子,不胖不瘦,浓眉大眼,雪白干净。“九斤你真好看。”“还不是因为我妈妈生的,要是你妈妈生的就没有这样好看了。”赵二竖起大拇指:“你妈妈真能。”
九斤字写得也像他的人一样非常出色。墙上贴着的白纸黑字条幅 “学无止境学海无涯“,是赵二亲眼看到他写的,一挥而就潇洒飘逸。乡政府写标语也请他去写。他还会唱歌,闲着的时候,他就跟赵二说,“想听我唱歌吗,给你来一首。”“真好听!”他没事就缠着赵二听他唱歌。
虽说穷了一点,凡事是不能十全十美的。赵二只恨自己长得丑了点,委屈了九斤。赵二就喜欢识字的人,九斤字写得这么好看,一定识得不少字。
九斤在窑厂做切坯。生不逢时,他这样的人应该干一干体面一点的事。可即便是这样的工作,还托了关系才找到的。赵二去看他,九斤正站在切坯台边,传送带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一块块砖坯沿着传送带输进大窑。他老远就看见了赵二,小跑着来。“哪个叫你来的?也不穿好看一点的衣服就跑来了,真是丢人。”
紫色滑雪衫,补丁裤子,洋布棉鞋。为了省钱,赵二衣服买的很少,衣衫都很破旧了。赵二瞅了瞅自己的衣服,“怎么了,我招谁惹谁了?”九斤指给她看,“你看班长的老婆陶彩云,那衣服那身段,你没事别来厂里了!”赵二自感没趣,回家去了。
“九斤,你在窑厂干的工钱都搁厂里存着。家里的开支另想办法,我们攒点钱盖几间瓦房。”他六十块钱一个月,一分钱不用一年才有六七百块钱。三顿都吃家里的,他不吃烟但是喝点酒,应该没有什么开支了。家里的农活,赵二全揽了,让他一心一意在窑厂干,买化肥农药也从来不用他从窑厂里支钱。家里种了五亩田水稻,几亩旱地。她一门心思扑在庄稼上,旱地里种了一块地花生,一块地的棉花,一块地的黄豆。芝麻绿豆样样都有,下种、锄地、施肥。一个真正的庄稼人是没有空闲的。
伺弄庄稼就像伺弄孩子,不上心孩子就长不胖。旱地粮每下一场雨就要锄一次草,稍有怠慢,草就闹腾了,把农作物挤压得没有喘息的机会。草们以旺盛的生命力不择手段地欺压庄稼,夹在草缝里的庄稼细弱苍白。不及时除草,庄稼就完蛋了。那些草们死皮赖脸铺在地上面,拼命地吸收着地里的营养。这些熟地草很香甜的,是老牛的美味佳肴。
赵二锄地猫盖屎,就是自糊自,明知草没有锄尽,用浮土盖着就算锄过了。农历六月,太阳炙热得像火球,晃来晃去把人的眼都晃花了,脸色被烤得赤红赤红的。豆类作物不用打药施肥,是最好伺弄的。棉花要分期打药、施肥,在开花时还要要施最后一次肥,这样才能确保结出大而饱满的棉桃。
赵二喂了只小猪,嘴长长的,耳朵尖尖的。这猪不长肉,赵二恨这个猪东西,所以喂的时候也不上心。猪也恨赵二,赵二总是稀汤寡水伺候它。猪懒洋洋地爬起来,用鼻子嗅了一下,嘴一拱,就把猪食打翻了。
九斤家没有老牛,五亩水田是赵二爸爸从家里带老牛来犁的。那老牛,赵二在家时就有了。耕田时它喜欢带嘴,就是在田埂上吃草,见赵二不注意就偷吃。刚出穗的稻秸甜丝丝的,更合老牛的口味了,还有黄豆秧子,老牛的大牙很像一把不太锋利的锯齿,把庄稼吃得一塌糊涂。
赵二爸像是在家干活一样,赵二也只当是还在娘家,爸爸干活赵二烧饭。田犁好了,爸爸回家了,带着老牛走了,赵二送出很远。那天下着小雨,爸爸穿着黄球鞋,在地下留着很深的印子,老牛也留下了花瓣一样的圆蹄子印。她的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了。牛走得很慢,爸爸也很慢。一直望着,直到他们的身影变小,最后融入云雾里。赵二弯下腰,摸了下爸爸和老牛留下的印子,眼泪一串串掉在了里面。
她在家里的时候,爸爸从来没有打过她。哪怕每个人都打她,爸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