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活重,妈妈蒸了几块肉给爸爸。
她在旁边看,眼睛不眨地看,爸爸把肉夹到她的碗里。
她穿着哥哥穿过的蓝色老布褂子,遮盖了她的烂裤子。裤裆开了口,扇形的补丁像一面破旗耷拉下来了,随着她走动,忽闪忽闪的。她赤着脚,她的脚很结实,跟小伙伴们疯的时候,踢着破瓷片,一点不感觉痛。她走到哪里狗就拼命地咬,狗想把她的破旗撕下来,她拼命地跑。她手里拿着两个本子、两本书,一本语文,一本算术。跑出庄子,去找爸爸。
“爸爸,我要钱买东西。”
爸爸在大集体挖塘泥,歇下了挑子,从口袋里掏了一分钱给她。她开心得很,把钱紧紧攥在手心里,怕掉了。走过田缺口时,她一跨步,一松手钱掉了。
她在烂泥田里摸了很久,也没有挖出来,她急哭了。同村的志文扛着铁锹走来,给了她五分钱。她不敢要,妈妈说,一个小孩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志文说,不要就要打她,让她赶快去上学,都迟到了。
她拿着五分钱飞跑到学校。她把五分钱都给了那个卖玉米花子的老头,她第一次有钱买东西,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老头子给她包了一包玉米花子,多得拿不下,她一路掉着进了教室。
早就上课了,江老师没有批评她,让她把花子放好,下课再吃。全班人都瞅着她,她很骄傲,“看我钱多不多!”
头一天,班长家云和张得芹在路上把她拦住了。说她衣服太破,都拿石子来扔她,她们手里都拿着花子在吃。家云说,“想吃吧,是不是?你把草颗里这泡狗屎吃了,我们就给你花子吃。”说完她们笑得弯下了腰。
她很气愤,她跟家云说,“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明天我就买花子吃……”
暑假了,她在家负责喂小鸭子。她有空还想挣钱,比如打槐树叶子,摘猪头花。打树叶还能抓到蜻蜓。盛夏,人家都在午睡,她就提着小篮子去打了。槐树叶子晒干了七分钱一斤,一夏天她能打几斤的。她缝了一个烂帐子布口袋,装树叶去卖,她一个人不敢去卖,都跟堂姐英子一起去。那一次卖了三角钱,把她喜得手舞足蹈,逢人就说,“我有三毛钱啦。”她买了一支冰棒,舍不得吃,搁口袋装着,结果化成了水。
蜻蜓们都落在树叶茂密的地方。她轻轻地走过去,手指弯成了一个钳子,慢慢地移动过去,忽地夹到蜻蜓的尾巴。有老虎蜻蜓,身上花纹跟老虎的一样的条子状;有老铁头,头像一个银灰色的铁帽子,这样的蜻蜓胖大,身上的花纹也好看,一般都是翠绿色的;大头蜻蜓是黄色的,个子不大,数量非常多。要下雨的时候,大头蜻蜓就全部聚集到一起,飞得很低,飞成一个圆形。数以万计的蜻蜓纠结在一起,一会儿飞到上面,一会儿俯冲下来,盘旋成巨大的网状。雨点一落下,这些蜻蜓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或许都在树下吧,它们的家应该就是树下。逮着的蜻蜓放在帐子里,让它们吃蚊子。可是一放到在帐子里,蜻蜓们就焉了,扒在帐子里只等死。
鸭子是三十五只,妈妈从茅坑里用漏瓢捞蛆虫给它们吃。这可是小鸭子的美味佳肴啊。妈妈将鸭子放出来,它们跌断腿往池塘里跑。鸭子们个个翘着尾巴,小扁嘴咂咂有声。哪怕是个病鸭子,吃了虫子病就会好起来了。因此家家的茅坑虫都很精贵。鸭子吃了虫以后,不能让它呆在水里,这样的话鸭子就要死掉了。吃了虫子就是得到了大补,大补过后是畏寒的,要把它们放在太阳下晒一会,关进笼子里。鸭子飞长,一天一个样子。家里虫子也不够鸭子吃的,有的人去别人家茅坑捞。除非碰上人家不在家,随便去捞人家的,被发现了,就要吵嘴打架的。
这些鸭子的口味可高了,没有荤腥就不吃。她用虾子、生豆子锤碎拌饭给鸭子吃,妈妈交代的。喂好了,把鸭子放到池塘里玩一会,小鸭子不会摸螺丝,只会戏水。然后把它们关好了,她就和老兰子一起去打猪头花。
她们提着篮子,一路上说说笑笑。夏天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稻子抽了穗,稻花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田埂上长着老牛喜欢吃的茸毛毡子,还有那种开着黄花的可入药的青稞子。猪头花有一搭无一搭,有的变黄了,有的还在花期,她们捡变黄的折,一毛钱一斤,一个月也折不到一斤。她们还在田缺口抓到了好多泥鳅。
又去棉花地,棉花刚开花,红的、兰的、紫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她们是在找一种叫灯笼果子,甜甜的很好吃。她和老兰子家都是透支户子,没钱领队里的农活粮,每天都吃不饱。她们找到了一颗好大的灯笼果秧子,多的不得了的小灯笼压弯了秧子。还没有成熟,吃起来有点酸涩。棉花地里套种花生,钱币样的花生叶子撩着她们的光脚。花生还没有成熟,即便成熟了她们也不敢扒花生。
她怕蛇,总是慢悠悠的试着走。可是老兰子不怕,要是蛇来了,她就发财了。老兰子说,蛇在跑的时候,不会咬人的。只有团在一圈的时候,才会咬的。一条乌更蛇在花生地里蠕动,她也不敢抓活的,就用石头子砸。蛇嗤嗤的吐着信子,圆圆的头像个擀面杖子,它似乎没把两个孩子放在眼里。
蛇向老兰子串过来,步步紧逼,她吓坏了。大蛇腾空一跃,尾巴象鞭子一样将老兰子的腰身绕住了。说时迟那时快,老兰子一把将蛇的七寸狠狠地掐住了。大蛇的气力多凶猛啊,但是被掐了七寸它就软下去,它的尾巴松开从老兰子的身体滑下来了。这蛇泡药酒卖很多钱的,老兰子的爸爸专门搞这些土方子,给人治病。太阳快下山了,她们才回家。
小鸭子不见了,她慌了,到处找。池塘里,秧田里,都找几遍了。鸭子能去哪里?她想到,是不是它们想吃虫子去了茅坑了,她跑去一看,三十五个小鸭子全部躺在了茅坑里。她两腿一软,急的冒汗。小鸭子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干?
她不知道哪面朝前了,这下闯了大祸,鸭子们是从门缝里跑出去的。她去和老兰子商量,老兰子也没有好办法。她把猪喂了,又搭在凳子上将锅边的锅巴用饭铲子铲起来,瓢了几瓢水,把晚饭烧好了,估计妈妈快回家了,她就跑到外面站老远往家里看。
妈妈回来了,听邻居们说了情况,拿了一把刺槐就来追她了。她麻杆一样的细腿跑得贼快,跑到姑妈家门口一棵枣树旁遮着,妈妈看不见她,她慌忙的钻到姑妈家的锅灶后面。她听见妈妈跑的呼呼风声和辱骂声:“把你个小畜生活埋了。”
妈妈只顾往前追,她急中生智,迅速离开姑妈家,像小猴子一样爬上了池塘边的那棵大柳树。柳枝勾住了她那件破老布褂子,衣服被撕成两半。天黑了,她小腿战战兢兢的,嗓子眼好像有什么跳动,那是她的心被吓得浮了起来。妈妈打她从来是舍得的。哥哥们都是妈妈的宝贝,姐姐大了,妹妹还小,只有她适合妈妈敲打。她不恨妈妈,妈妈是不能恨的。何况她祸闯的实在是太大了,喂这些鸭子花了多少东西呀?妈妈说活埋了她,也就是挖个坑,把她推下去,用土填进去,这样她就死了。
她看过一回死人,活了九岁就看过一回。老群子的爸爸死了,她正和老群子一起玩,看见老群子妈嚎哭着将老群子的爸爸背着,放在堂屋铺好的干草上。他脸色煞白,硬梆梆的。老群子被吓得哭了,她也哭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老群子的爸爸了。老裙子爸爸咳血的时候,用盆子接着,老群子爸爸是肺结核……
妈妈没有找到她,回家将饭吃了,然后一家人都去找。哥哥、姐姐都喊着她的名字。她看着他们从树下经过,她多想下来让他们吃一惊,哥哥、姐姐一定会夸她多会藏猫,她不敢。月亮出来了,轻柔的银光洒在枝繁叶茂的柳枝上,透过柳枝漏到她的身上。好似在安慰她:你这个可怜虫,回家去吧,你妈不会打死你的,她是你亲妈,以后小心就是了。星星也向她眨巴眼睛,她看见星星发着光,变换着图案,她想什么图案就会出现什么图案,她还发现她家的鸭子在天空飞啊飞,比小鸟还美丽,然后降落在她家的院子里……
夜深了,家人嗓子也喊哑了,没人管她了。只有爸爸坐在门口叹气,她知道爸爸有多焦急。爸爸又去找她了,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折了一根柳枝扔在爸爸脚下。爸爸抬头一看,可高兴了:“小狗啊,快下来吧,把人急死了。”
她知道爸爸不会打她,顺从地下来。她瘦弱的小手抓住柳条子,慢慢滑落。爸爸接住了,抱着她,她轻飘飘的。她干瘦的小脸上滚下一串串硕大的泪珠,濡湿了爸爸的胸口……